夜色像浸了冷水的墨,沉沉铺在城郊那条古老国道上。
张楚岚名下这台劳斯莱斯幻影,从来都不是寻常豪车。
车身漆色看着是沉稳的玄黑,可一旦驶入阴气场浓重的地方,漆面就会流动起一层淡淡的幽蓝磷光,车窗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看不见车内人影。局里档案私下叫它幽冥座驾,它不只是代步工具,更是一件封存阴煞的灵器,车轮碾过的地方,那些徘徊不散的残魂、低阶诡祟,都会下意识避让。
而依附在这台车里面的,便是幽冥地虎。
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普通的厉鬼,是早年埋在这片山脉之下,被无数枉死怨气滋养成型的土煞灵。身形如山猫,皮毛是灰败的暗黑色,斑纹如同干裂的坟土,一双瞳仁沉得像古井,平日里安静蛰伏在车厢后座的阴影深处,几乎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只要张楚岚不动念,它就只是一团安静的暗影,藏在豪车华丽的皮囊之下。
今晚,79 局派下来一桩灵异案子。
国道旁废弃的山神庙,近半个月接连有人失踪。过路的司机夜里开车经过,总会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白衣人影,招手搭车,但凡停下,就再也没有人出来。
张楚岚独自开着这台幻影上路。
引擎运转起来没有那种豪车张扬的轰鸣,声音低哑,如同野兽在暗处呼吸。车灯切开浓雾,两道白光在雨丝里摇摇晃晃。
“别睡了,干活。”
张楚岚目光平视前路,低声说了一句。
后座阴影微微翻涌。一声极轻的虎啸,不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从地底缝隙飘上来,闷闷的,贴着人的耳膜打转。幽冥地虎缓缓显形,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后座,脑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旁边,鼻尖轻轻嗅着窗外涌进来的阴气。
“前面怨气很重,不是单个的鬼,是被阵法困在这里的一窝。”
幽冥地虎的声音带着土石崩塌般的沙哑,直接响在张楚岚脑海里。
张楚岚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符袋,金光咒在皮肤之下缓缓蓄起一层温润的光。车子平稳减速,停在山神庙百米开外。
雨越下越大,砸在劳斯莱斯光滑的车顶上,噼啪作响。远处破庙的轮廓在雨雾里歪歪扭扭,庙门口,那道白色身影果然站在那里,垂着手,静静望着驶来的车子。若是普通人,看见豪车停下,只会觉得是遇上过路好心人。可在张楚岚眼里,那身影周身缠绕着浓稠的死气,脚下扎根在泥土里,根本无法离开这片地界。
“要不要我直接冲过去撕碎它?”幽冥地虎压低身子,利爪在真皮座椅上轻轻一划,却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这台车和它气息相连,伤不了座驾本身。
“不急。”张楚岚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扑在脸上,“先弄清楚是谁布下这个引路人的局,抓走过路的生魂。”
他迈步走进雨里,幻影留在原地,车灯保持着微弱的光亮,幽冥地虎一半灵体留在车内镇守座驾,另一半黑影顺着地面,像流水一样悄悄漫出去,绕向山神庙后方,探查隐藏的阵眼。
白衣人影缓缓抬起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惨白的面皮,朝着张楚岚飘过来。阴冷的风裹着腐烂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无数细碎的低语在空气里盘旋,引诱来人走进庙门。
就在这只引路诡准备缠上他的时候,地面骤然翻起黑色的煞气。幽冥地虎的虚影破土而出,猛虎腾空,利爪一挥,直接将这道白衣鬼影撕得四散纷飞,碎开的阴气尖叫着消散在雨幕。
鬼影一破,山神庙内部的阵法再也藏不住,整片空间猛地扭曲起来,无数被掳走的残魂在庙中哀嚎。
张楚岚缓步踏入破败庙门,金光自掌心流淌而出,一边稳住躁动的阴阵,一边轻声吩咐:“地虎,封死四周,别让任何一个怨魂逃出去。”
幽冥地虎在雨中低吼,黑色煞气化作一圈牢笼,把整座山神庙牢牢锁住。
华丽昂贵的劳斯莱斯静静停在雨夜国道,世人只知道它价值连城,却不知道这台车的阴影里,蛰伏一头镇煞的幽冥猛虎,载着张楚岚,穿梭在阳间所有藏着灵异诡事的角落。
等这件案子了结,天亮之后,磷光褪去,幻影又变回一台普通奢华的轿车,幽冥地虎重新沉入睡梦,仿佛昨夜那场阴煞缠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忘川的雾是凉的,像浸在万年寒潭里的纱。
那台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黄泉渡头,原本流动幽蓝磷光的车身,此刻敛去了大半灵光,连蛰伏在阴影里的幽冥地虎都低伏着,大气不敢喘一口。它的虎瞳缩成细线,死死盯着那座悬浮在冥河尽头、由玄黑古玉砌成的冥王大殿。
张楚岚牵着冯宝宝站在渡口岸边。
方才穿过阴阳裂隙的时候,地府深处翻涌起来一股无边无际的威压,不是厉鬼的凶煞,也不是阵法的戾气,是属于这片幽冥天地的主宰——幽冥冥王。那道目光遥遥落过来,轻飘飘的,却压得周身所有阴气尽数凝固。
冯宝宝微微蹙着眉,指尖轻轻攥住张楚岚的袖口,眼底蒙着一层茫然的怯意。她不怕凶煞,不怕撕咬过来的恶鬼,不怕千奇百怪的邪祟,可这九幽本源的力量,本能地让她不安。她往张楚岚身侧靠了靠,安安静静,像受惊之后寻一处依靠的孩子。
张楚岚心口一下子就软了,连带后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也怕。
不是装的。就算他身怀金光咒、五雷正法,就算身旁还有幽冥地虎这一头镇煞灵,在幽冥冥王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烛火之于沧海。冥王执掌轮回、统御万鬼,一念便能定魂灵的归宿,这是凌驾在所有异人、阴煞之上的权柄。可他再怕,也不能退,更不能让宝宝独自扛这份惶恐。
他侧过身,把冯宝宝半护在身后,放低了声音,语气轻得像哄晚风。
“没事,宝宝,别怕。”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煦的金光一点点渗过去,柔和,收敛了所有锋芒,用来冲淡萦绕在她四周刺骨的九幽寒气。金光碰在她皮肤上,暖融融的,稍稍抚平了她紧绷的指尖。
“咱们只是过来走一趟,不是来闹事的。冥王不会随便为难咱们。”
冯宝宝抬眼望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少了平日里那份淡漠通透,带着一点懵懂的依赖:“他好吓人。”
“我知道。”张楚岚苦笑一声,悄悄往大殿方向瞥了一眼,那座王座依旧隐在重重黑雾之中,看不见冥王的面容,可那股压迫感分毫未减,压得他喉头发紧,“我也怕。但是有我在,不会让他伤到你。”
幽冥地虎从幻影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低沉的传音落在张楚岚心底:“那是幽冥冥王,九幽之主。若是他动了杀念,我护不住你们。”
“我晓得。”张楚岚在心里回它一声,手上依旧稳稳攥着冯宝宝的手,继续轻声哄,“要是不舒服,你就靠着我。等把这边的事了结,咱们马上坐那台车回去,离开地府,回到阳间,那里没有这么冷的雾。”
忘川河水缓缓流淌,水声沉闷,无数沉浮的残魂远远避开他们,不敢靠近。冥府的鬼差立在远处,垂首肃立,连窥探的胆子都没有。
黑雾终于轻轻一动。
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直接响在整片幽冥,不高,却震得河水泛起层层涟漪:“张楚岚,你带着她踏入我的地界,可知代价?”
威压骤然加重。
张楚岚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金光咒下意识在皮肤底下蓬勃亮起,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催动雷法对抗,而是更紧地把冯宝宝揽到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轻拍,安抚她。
“晚辈无意冒犯冥尊。只是她的魂源特殊,牵扯一桩陈年阴案,阳间 79 局前来求证,办完便走,绝不打扰幽冥秩序。”他的声音稳着,仔细听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只求冥尊不要惊到她。”
冯宝宝埋在他肩头,安静靠着,不再说话。
冥王长久沉默,那道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慢慢收回去一部分,却依旧悬在头顶,如同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黑刃。
“她的魂,不属于轮回之内。”冥王淡淡道,“留在阳间,本就悖逆幽冥法则。我可以收走。”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张楚岚心口猛地一揪。
恐惧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真的怕,怕这位一念掌生死的冥王,一句话就要带走宝宝。可他没有松开怀里的人,反而抱得更牢,声音清晰,没有半分退让:“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您带走她。若是冥尊一定要动她,那晚辈,只能拼死一试。”
幽冥地虎低吼一声,煞气自车身汹涌而出,与冥王的浩瀚阴威遥遥对峙,哪怕明知胜算渺茫。
黑雾之中,似是传来一声极淡的、分不清喜怒的轻笑。
“有意思。你明明畏惧我,却敢为她,在我的冥河之前立誓。”
雾色缓缓流转,那道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落向渡头之外。
“罢了。今日我不取她。但记住,幽冥的规矩不容轻犯,不要一再踏入此地。办完你们的事,速速离开。”
压在身上的大山轰然撤走大半。
张楚岚长长喘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怀里的冯宝宝也稍稍放松,抬起头看他。
“走了?”
“暂时没事了。”张楚岚低头,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沾了雾水的碎发,声音又变回方才哄她的温柔模样,“咱们抓紧把事情做完,早点回家。”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踏上冥渡的浮桥,幻影与幽冥地虎静静跟在后方。黄泉大雾依旧寒凉,可只要他握着她的手,哪怕头顶便是幽冥冥王的威严,他也愿意硬着头皮往前走。忘川的寒雾跟着他一同漫过阴阳裂隙。
幽冥冥王本不该踏足阳世,轮回的枷锁捆着九幽之主,此番前来,没有掀起黑云压城,也没有召来万鬼随行。他褪去了大殿之上那股足以碾碎魂灵的浩瀚威压,敛尽冥府权柄,化作一缕淡薄阴魂,落在人间。
黄昏落在城郊的长街上,落日熔金,暖光铺在路面,和他身上自带的阴冷格格不入。
张楚岚正陪着冯宝宝在路边小摊吃一碗热馄饨,那台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不远处,幽冥地虎伏在车底,虎耳一直绷着,早早嗅到了那一缕非同寻常的阴气,只是感知不到熟悉的压迫,一时拿不准。
冯宝宝先抬了头。她对魂息天生敏锐,目光直直望向路口那个身影。
那人看着就像一个普通行路的中年人,衣衫朴素,神色淡淡的,走在人流里面,几乎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只要仔细去看,他脚下的影子比旁人重,路过的飞虫、野猫都慌慌张张避开。
张楚岚顺着宝宝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汤勺顿在半空。
是冥王。
他还记得黄泉渡头那一句“她不在轮回之中”,当时那份恐惧还留在骨头里。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轻轻挡在冯宝宝身前,低声对她道:“宝宝,别慌。”
冥王缓步走到小摊旁边,摊主是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老人,笑着招呼:“小伙子,来点什么?”
他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轻,不再是震彻冥河的宏音:“一碗清汤,就好。”
摊主乐呵呵应下,转身忙活,半点不知自己招待的是谁。
等清汤端上来,冥王也不急着动,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楚岚与冯宝宝。
“不必戒备。”他淡淡开口,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我如今寄身这一缕阴魂,暂弃冥王权柄,来到阳间,不为勾魂,不为审判。”
张楚岚喉结滚动一下,金光咒悄悄在皮下蓄着,嘴上尽量稳住语气:“冥尊为何要来阳间?”
“久掌幽冥,日日见怨魂哀嚎,罪业堆叠。我想看一看,阳间真正的善人是什么模样。”冥王垂眸望着碗里晃动的汤水,“地府卷宗记善恶,却终究是纸上文字。我要亲自来遇。”
冯宝宝歪了歪头,看着他:“善人是什么?”
“心不藏恶,遇苦肯扶,不欺弱小,不贪分外之物。”冥王望向远处,街上有人扶起摔倒的小孩,有人给流浪的猫狗放吃食,“这些,都是。只是太少,也容易被凡尘磨掉。”
幽冥地虎这时从车底悄无声息溜过来,化作一道黑影,守在张楚岚脚边,压低声音传音:“主人,他只要一念,整条街的生魂都能被拉入冥府。”
“我知道。”张楚岚心里回了一句,面上依旧没有退开,只是护着宝宝,“可您若是寻找善人,何必亲自化作阴魂冒险?阴阳秩序若是打乱……”
“权柄太重,带着它,我所见之人,都会畏惧、伪装。”冥王轻轻吹了吹碗里热气,一缕微弱的阴息融进人间烟火,“卸下王座,别人才会以本来面目待我。若是我以冥王之尊现身,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展露本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摊主身上。老人日子清贫,可常常接济附近乞讨的人,卷宗上早已记下一笔善功。
摊主忙完,歇下来,还主动往冥王碗里添了半勺高汤:“看你瘦,多喝点。出门在外不容易。”
冥王指尖微微一动,这一缕阴魂本尝不出人间滋味,这一刻,却似尝到一点暖意。
“看见了。”他轻声说,“真正的善,不会因为不知道对方是谁,才施予援手。”
冯宝宝看着他,慢悠悠开口:“那你算善人吗?”
冥王沉默片刻。
“我执掌刑罚,斩恶收魂,无数阴魂惧我。于恶鬼眼中,我是煞;于无辜亡魂,我是归处。善恶,从来不在我身上。我只是来人间,寻找那些自带微光的人。”
张楚岚慢慢松了一点防备,却不敢完全放下。他依旧记得冥府那一句可以带走宝宝的话,心底深处那一份害怕消不去。
“您找到之后呢?”
“记下这一缕善念,带回幽冥。轮回之中,善根难得,可护他们来生安稳。”冥王抬起眼,目光轻轻扫过冯宝宝,“我不会再提收她入轮回之事,今日到此,只为寻访善者。”
夜色慢慢漫上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冥王喝完那碗清汤,放下钱币,起身准备继续往前走,融入人流,继续在偌大人间,静静寻访散落各处的善意。
幽冥地虎依旧警惕,低声提醒张楚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循着那道阴魂,感知冥王的动向。
张楚岚牵着冯宝宝,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晚风拂过。
“宝宝,咱们跟着远远看一看?”
冯宝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