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望着阿瑶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心底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低哑,“我留下。”
阿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海底突然被月光照亮的珍珠。
她几乎是雀跃着从珊瑚上跳下来,赤足踩在细软的沙地上,溅起一圈圈莹蓝的光点。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留下?”她绕着他转了两圈,裙摆随风轻扬,像一朵在海里绽放的花,“阿婆说人类最善变,你可不能骗我。”
苏慕言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颜,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丝弧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话音落下,远处浅滩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噜声。
阿瑶一怔,随即脸颊微红——那声音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她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我忘了,今天还没吃东西。”
苏慕言失笑。
他虽修为高深,早已辟谷多年,却还记得游历时见过的各种人间烟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浅滩几株摇曳的海草和几只慢吞吞爬过的贝类上,沉吟道:“我虽不会生火烹饪,但若是处理些海产,尚可一试。”
阿瑶歪着头:“烹饪是什么?”
“便是……将食物变得更好吃的方法。”
“那好吃吗?”
“因人而异。”
阿瑶立刻拉住他的袖子:“那你做给我尝尝!”
话本翻到这儿,趴在她腿边的小白狸翻了个身,尾巴懒洋洋一扫,语气幽幽:
“可阿瑶没吃过熟食啊,估计就算他把海草煮成一锅腥汤,她也得感动得眼泪汪汪,夸他手艺绝世。”
逢南枝挑眉:“你这么懂?”
“我饿了一个月,连灵果都吃腻了,现在有肉谁还在乎咸淡?”白狸悲愤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现在看话本都能看出饥饿感——你看这贝类,壳纹描得多细致,我都想啃一口纸了。”
逢南枝失笑,顺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放心,明天就带你出去吃烤灵兽腿,蘸辣酱。”
白狸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眼,狐疑道:“殿下,你不会骗我吧?”
“……”
逢南枝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话本,没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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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选了几株肥厚柔韧的海草,又捡了五六只色泽莹润的贝类,借着灵力洗净泥沙。
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火焰,试着加热一块平整的礁石,将贝类一一摆上。
滋——
贝壳受热微微张开,露出嫩白的肉,一股鲜甜的海气混着焦香弥漫开来。
阿瑶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鼻尖轻轻耸动:“好香……这就是‘烹饪’吗?”
苏慕言用一片薄薄的贝壳当铲,小心地将贝肉翻了个面,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
他又摘了几片气味清冽的海藻叶,撕碎了撒在上面,权当调味。
“尝尝。”他将第一枚贝肉递给阿瑶。
阿瑶小心翼翼接过,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
下一瞬,她眼睛倏然睁圆。
她转头抓住苏慕言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甜的!还有海的香味!比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苏慕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原以为自己这拙劣的手法会遭嫌弃,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可爱。
他低头又烤了几枚,阿瑶就坐在他身旁,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外面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味道吗?”
“不全是。”苏慕言摇头,声音放得很缓,“有的地方有雪山,终年不化,风如刀割;有的地方有万里花海,风一吹,香气能飘出百里;还有的城池建在云端,修士御剑往来,如群星过境。”
阿瑶听得入神,连嘴里的贝肉都忘了嚼:“那……有人唱歌吗?”
“有。”苏慕言望向海面尽头那轮明月,思绪飘远,“我曾在中州的一座城楼听过一位老妪唱民谣,曲调苍凉,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在南疆的篝火边听过少女们对歌,笑声比铃铛还清脆。”
“那你呢?”阿瑶忽然凑近,呼吸近在咫尺,“你会唱吗?”
苏慕言身形微顿。
阿瑶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我只会唱这里的歌……是阿婆教我的,她说那是海的呼吸。”
她站起身,赤足轻点沙地,走向那片被月光照得银亮的浅海,“你听——”
她开口唱了起来。
那歌声不像人间任何曲调,时而如潮涌,时而如细浪拂岸,间或夹杂着鲸歌般的悠长颤音。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与这片海域共鸣,连海水都随之轻轻荡漾。
苏慕言怔怔听着。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虚虚按在虚空之中,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琴。
阿瑶唱罢一段,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弹啊。”
苏慕言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我……琴音已毁。”
阿瑶却跑回来,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身下的泣血珊瑚上。
那珊瑚温凉如玉,隐隐传来脉搏般的律动。
“它说,喜欢你的声音。”阿瑶认真道,“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真的。”
苏慕言指尖一颤。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似有星河倒转。
他指尖凝起一线灵力,轻轻划过珊瑚表面——
一声清越琴音骤然响起,如冰泉滴落玉盘,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阿瑶惊喜地睁大了眼:“你弹了!你真的弹了!”
苏慕言自己也愣住了。
那琴音虽远不如从前空灵,却也宛如有灵魂一般。
它很生涩。
月光下,琴音与歌声交织,浅滩边的海水泛起细碎的银光,仿佛无数萤火虫在海面起舞。
那一日之后,苏慕言便真的留在了无妄海。
他依旧不擅烹饪,却总记得每日为阿瑶烤几枚贝类,换着花样摘些海草海藻。
阿瑶吃得开心,便日日缠着他讲外界的故事。
她尤其爱听他弹琴。
每当他指尖流过生涩却日渐流畅的琴音,她便坐在珊瑚上静静听着,有时跟着哼唱几句,有时只是托着腮。
这夜,苏慕言又一次抚过珊瑚琴面,一曲终了,他忽然低声道:“阿瑶,若有一日我能修复神魂,离开此处……你可想随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阿瑶歪着头,想了很久。
海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阿婆说,外面危险。”她轻声说,“小海也说,人类会骗人。”
“可你……”她忽然笑了,笑容纯净得让苏慕言心头一颤,“你是不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如初见那日。
“你若愿意回来,我便等你。你若不愿回来……”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苏慕言怔然,也没多说什么,外面的世界有好有坏,阿瑶那么单纯,说不准以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