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言醒得很快。
他其实并没有昏迷太久,眼睫颤了颤,意识先于身体复苏。
首先感知到的,是围绕自己的光系灵力。
很舒服,他好像也不难受了。
“……师姐。”他嗓音沙哑,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的是逢南枝冷若冰霜的侧脸。
逢南枝闻声低头,见他醒来,眼底才没那么冰冷。
语气却依旧平淡:“醒了?别乱动。”
谢辞言试着动了动手指,虽仍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
他撑着手臂坐起,目光扫过全场——祁雨薇小队众人或坐或倚,皆在调息疗伤。
江枫正龇牙咧嘴地让萧沐给自己肩头的伤口上药。
江弋懒散地靠在岩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阵符。
而被沈绯的缚灵索捆得结结实实的宁小蝶,正蜷缩在不远处。
脸色惨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正从她七窍中渗出。
“她……”谢辞言眉头蹙起,瞬间想起了昏迷前的种种。
“借血惑石与蛊虫暗算你,想夺你灵力神魂。不过……”
逢南枝目光转向宁小蝶掌心上方那块,光泽黯淡了不少的血惑石。
“那石头似乎想反噬她。”
仿佛印证逢南枝的话,宁小蝶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身体剧烈弓起,又被缚灵索勒得跌回原地。
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块不断搏动的石头,时而贪婪,时而恐惧。
她能感觉到,那石头里蕴含的煞气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根本驾驭不住。
“父亲……”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恍惚间,她想起临行前,在谢家那间光线昏暗的祠堂里,谢家族长谢青砚是如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时,谢青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宁小蝶,你娘是个蠢货,但你或许还有点用处。”
“此番乞灵秘境,你若能将谢辞言那逆子控制,变为傀儡,便是大功一件。”
“届时,我或可允你脱离旁支,记入嫡系名下……若事不成,或你敢有二心,”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宁小蝶的脸,“你该知道,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是了,这就是她的枷锁。
她以为控制了谢辞言,就能摆脱被控制的命运。
就能让死去的父亲宁远山瞑目,就能让谢青砚正眼看她一回。
她自欺欺人地相信,只要获得力量,就能改变一切。
可如今,石头在她体内肆虐,谢辞言安然无恙,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呵……哈哈……”宁小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充满了自嘲。
“谢青砚……你骗我……你早就知道……我控制不了……你只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谢辞言,再让我死……”
她终于看清了,从一开始,她就只是谢家棋盘上一枚注定被舍弃的棋子。
无论成败,她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离开这个选项。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邪气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
她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温润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朴素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她记忆深处重叠。
带着她熟悉的、温和却无奈的笑容。
是她那温润的父亲,宁远山。
“小蝶,”宁远山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轻柔地响起。
向他伸出手,“别怕,跟爹回家,好吗?”
宁小蝶怔住了。
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辨识草药,带她在后山奔跑,告诉她要做个善良纯粹的修士。
是谢家,毁了一切。
她拼命想抓住力量,想复仇,想被认可,却把自己变成了最讨厌的模样。
原来,她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什么谢家的嫡系身份,也不是足以毁灭他人的力量。
而仅仅是父亲还在时,那份简单的、毫无阴霾的温暖。
“爹……”她哽咽着,颤抖着伸出手,去够那片虚幻却温暖的温暖。
“宁小蝶。”谢辞言见她状态不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逢南枝一把按住。
“别过去。”逢南枝眼神凝重,她感觉到宁小蝶体内的灵力开始变得极度不稳定。
宁小蝶抓住了那片虚无的温暖,脸上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
“以我神魂,祭尔邪灵——碎!”她用尽最后力气,与那石头同归于尽。
“不好!她要自爆!”祁雨薇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所有人后退!”
只见宁小蝶掌心那块血惑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光,随即,以她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如同实质般炸开!
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瞬,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轰——!”
巨响声中,血光吞噬了一切。
谢辞言只觉得眼前一红,随即被一股大力推开,落入逢南枝怀中。
他勉强抬头,只见那血光中心,宁小蝶的身影在能量风暴中寸寸碎裂。
她最后看向他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感激?
仿佛在说,对不起,谢谢你,让我最后看见了父亲。
四周死寂。
好在宁小蝶修为并不算高,他们都没有被这巨大的爆炸伤到。
良久,祁雨薇才脸色复杂地看向深坑:“她……就这么自爆了?与那石头同归于尽?”
逢南枝松开护着谢辞言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深坑边,指尖捻起一片青衫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纯净的灵力波动。
“她在最后时刻,想清楚了。”逢南枝的声音很轻。
谢辞言撑着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坑边,看着那片虚无。
他从来都不讨厌宁小蝶,他厌恶的,只是谢家。
“谢青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真是一个恶心的,道貌岸然的疯子。
江枫和萧沐等人也围了过来,看着深坑,皆沉默不语。
方才还处心积虑想要害死同伴的少女,转眼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我了断。
让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等烟尘最终散尽,他们看见,那血惑石,还躺在那坑里。
并没有因为宁小蝶的自爆毁掉。
祁雨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逢南枝。
语气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郑重:“逢师妹,此事非同小可。”
“谢家勾结邪修,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
逢南枝将指尖的碎片弹入深坑,任由它燃烧。
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辞言身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嗯。先离开这鬼地方。至于谢家……”她顿了顿,红唇微启。
“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
“长老们应该已经知道谢家的事情了。”江枫在一旁搭话。
逢南枝他们这才想起来,之前谢明被他们淘汰出去时,就有被控制的迹象。
那么多天,长老们不一定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就先比赛!”祁雨薇听到江枫的话,当即决定先关注比赛。
“虽然我们之前合作还算愉快,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们还是对手,比赛结束见。”
祁雨薇说完,带着他们队伍里面的人,先一步离开了沉眠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