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最近来得勤了。从前他来花果山是为了议事，谈完就走，不多留一刻。现在他议事完了要喝茶，喝茶完了要下棋，下棋完了要吃饭，吃饭完了还要在花果山转一圈才走。林风起看在眼里，心里不大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这天杨戬又来了。哪吒也在，三个人坐在水帘洞口的石桌旁，林知意去泡茶了。趁她不在，杨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林风起和哪吒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们叫她什么？”
哪吒头都没抬。“意意。”
“为什么叫意意？”
“因为孙悟空这么叫。”哪吒说得理所当然，“他叫意意，我也叫意意。省事。”
杨戬皱了皱眉。“那是人家师弟叫的，你跟着叫什么？”
哪吒终于抬起头看着杨戬。“那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叫知知。”杨戬面不改色地说。哪吒的嘴角抽了一下。林风起的脸黑了。
“不叫意意，也不能叫知知。”林风起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杨戬看着他。“那叫什么？”
“叫师姐。她是我的师姐，你又不是她师弟，你叫她知知不合适。”
杨戬笑了。天庭第一战神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毕竟也是一个美男子，但林风起觉得那笑容特别欠揍。“林风起，你管天管地，管我叫她什么？”杨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风起的脸黑得像锅底，正要开口被哪吒截了。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叫什么都一样，反正她不会理你们。”哪吒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我叫她意意叫了几百年了，她理过我吗？没有。她只理林风起。”
林风起的脸色好了一点点。杨戬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霸道。”
林风起的脸又黑了。
哪吒看看杨戬，又看看林风起，忽然笑了。“你们俩争这个有意思吗？她又不在这儿。你们争赢了，她该不理你还是不理你。”
杨戬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林风起的肩膀看向水帘洞口。林风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知意正端着茶盘走出来。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走路的姿态很安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杨戬看着她微微一怔。他见过她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她好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夕阳正好，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她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光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到透明的光泽。她的五官就像是女娲精心雕刻的杰作，每一个都精致无比，放在一起就让人移不开眼。
杨戬忽然觉得，他见过的那些美人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嫦娥太冷，百花仙子太艳，瑶池仙女太娇，七仙女太甜。她们都美，但她们的美是单薄的、平面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林知意不一样，她的美是有层次的——乍看温婉如水，再看清冷如霜，仔细看又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依然挺直脊梁站在那里才有的东西。杨戬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比脸更让人心动。他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林知意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挨着他坐，是隔了一个位置。但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杨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哪吒在说天庭的事，他在听，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在想林知意刚才从水帘洞口走出来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林风起注意到了。
杨戬今天看意意的眼神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他看了意意太多年了，从她还是师姐的时候就开始看了。他太熟悉别人看她的眼神了——敬畏的、感激的、好奇的、算计的，什么样的都有。但杨戬的眼神不在这些里面。
杨戬看意意的眼神，和他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林风起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退让。
林知意浑然不觉，在给哪吒倒茶。“天庭最近有什么动静？”
哪吒接过茶杯。“玉帝在筹备五百年一度的蟠桃盛会，王母说这次的蟠桃比上次的好。”
林风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蟠桃当然是好的，根被意意重新养护过，结出的果子能不好吗？
林知意又问。“太上老君那边呢？”
“老君最近在炼丹，据说炼出了一炉新的金丹，比九转金丹还高一品，叫什么——混元无极丹。”
林知意挑了挑眉。“好东西。”
“是好东西，但不好拿。老君把它锁在兜率宫最深处，设了三层禁制。”哪吒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帮你偷出来。”
杨戬本来在喝茶，听到这话看了哪吒一眼。“你是天庭的三太子，说这种话合适吗？”
哪吒嗤了一声。“三太子怎么了？三太子就不能偷东西了？”
林知意摆摆手。“不急，让老君先替我们存着。”
杨戬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林风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意意。”
林知意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林风起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哪吒看着他，杨戬也看着他。林风起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声“意意”真的只是随口一叫。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幼稚。”
林风起的眼角跳了一下。哪吒望天，他什么都没说。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少掺和为妙。
夜渐渐深了。杨戬和哪吒该走了。哪吒踩着风火轮先走，混天绫在天边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杨戬走在后面，在云头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果山。水帘洞口的灯光还亮着，林知意的身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又消失在洞中。
杨戬收回目光踩着云继续往前走。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他忽然觉得从灌江口到花果山的路也没那么远。以前他嫌远，现在他嫌不够远。
不够他多走一会儿。
花果山这边，林风起一个人坐在水帘洞口。林知意已经去睡了，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啃了很久都没啃完。
杨戬今天看意意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看不透杨戬在想什么，但他看得透自己——他不喜欢杨戬那样看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杨戬长得太好看。也许是因为杨戬修为高。也许是因为杨戬比他先认识意意——不对，他比杨戬先认识意意。她还没去灌江口找杨戬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意意还在花果山等他的时候，杨戬还不知道在哪里。
林风起把桃子核往身后一丢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花果山像镀了一层银。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意意。”
没有人应他。他咧了咧嘴，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像是笑自己。
哪吒踩着风火轮飞过东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杨戬今天看林知意的那个眼神不对劲，那种眼神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那些看嫦娥的人、看七仙女的人、看百花仙子的人。杨戬不会是对林知意有意思吧？
哪吒想了想，觉得这事和他没关系。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事和林风起有关系。林风起看林知意的那个眼神，和杨戬看林知意的那个眼神是一样的。
哪吒拍了拍额头。“头疼。”
风火轮加速往陈塘关飞去，他决定不想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不是凡人，但他也不想遭殃。
杨戬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哮天犬迎上来蹭他的腿。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摸狗头，径直走进书房。
哮天犬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
哮天犬跟了他几千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丢了魂一样。哮天犬不知道什么是丢了魂，但它觉得今晚的主人不太对劲。
杨戬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纸铺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他想起林知意从水帘洞口走出来的那个画面。夕阳在她身后，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所有人笑的。
杨戬把笔放下了。
他要去花果山，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看她。
杨戬对自己说这样不对。她是孙悟空的师姐，她是他的盟友，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但他还是想.....。
他闭上眼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那天起杨戬来得更勤了，从前是三天来一次现在每天来。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灌江口的鲜鱼，梅山的野果，路过陈塘关时顺手买的点心。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说是给大家的。但每次林知意多吃了一块点心，他的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
林风起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给自己多安排了一个时辰的修炼。
哪吒看着这两个人的明争暗斗忍不住摇头。
他问林知意。“你知不知道杨戬为什么每天都来？”
林知意正在整理灵果头都没抬。“议事啊。”
哪吒看了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好好玩，有两个人为她争风吃醋，她啥也看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
哪吒闭上嘴，决定以后这种事他再也不问了。林风起和杨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他负责看戏就行。
花果山的桃花开了谢，谢了开。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动了心，有人动了情，有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还长，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