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自己刚入百花门时。
云雾漫过山腰时，沈默正跪在百花门山门外的青石板上。
三月春寒未消，山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双手却死死扣着地面，指节泛白，脊背挺得笔直。
沈默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涩意。
他没有选择。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听闻修仙能摆脱凡俗苦难，能长生，能变强，便拼了命往山上爬。哪怕天赋再差，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按照规矩，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会由门派统一分配师父。
多数人都盼着能分到温和宽厚、资源充裕的师父，唯有沈默，不敢有任何奢求。
他只希望，能有一个愿意收留他的师父。
可直到其他新弟子都被各自的师父领走，空旷的山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更冷了，吹得他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就在沈默以为自己要被彻底抛弃时，一道清冷的身影自云雾中缓步走来。
女子身着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淡雅的白梅，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容颜清丽绝尘，气质冷傲如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步履轻盈，宛若谪仙。
她是百花门外门长老，兰瑾。
修行已至筑基期，
负责分配的长老见她走来，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兰瑾师妹，这孩子就交给你了，资质差了些，你随意教导便是。”
兰瑾的目光落在沈默身上，自上而下，淡淡扫过。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毫无用处的器物，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沈默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叩首：“弟子沈默，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自己资质不好，生怕眼前这位看似清冷的师父会直接拒绝，将他弃之不顾。
兰瑾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悦耳，却没有半分暖意：“起来吧。”
简单三个字，没有欣喜，没有接纳，只是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应允。
沈默如蒙大赦，连忙撑着地面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兰瑾侧身避开，没有伸手扶他，只是淡淡道：“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山门内走去，身姿挺拔，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留。
沈默连忙跟上，亦步亦趋，不敢有半分怠慢。
穿过层层云雾，走过蜿蜒的山路，沿途草木葱茏，灵气氤氲，随处可见潜心修行的弟子，还有凌空飞过的御剑之人。沈默看得心生向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兰瑾的居所位于百花门西侧的瑾兰轩，远离喧嚣，清静雅致，院中种满了各色花草，却唯独没有寻常女子喜爱的艳丽牡丹，多是清冷的梅、兰、竹、菊。
院落正中，有一方石桌石凳，旁边是一间简朴的木屋，便是起居修行之地。
“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这里。” 兰瑾站在院中，语气依旧冷淡，“我收你为徒，并非心善，只是遵掌门之命。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的规矩。”
沈默垂手而立，恭敬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第一，每日卯时起身，修炼打坐，不得偷懒。”
“第二，门内功课，不可落下，每日需完成我布置的课业。”
“第三，少言多行，安分守己，不得给我惹事生非。”
兰瑾的声音清晰而严厉，每一条规矩，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弟子明白。” 沈默用力点头，将这些规矩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唯有比旁人更努力，更听话，才能留在师父身边，才能有修行的机会。
兰瑾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眸底没有任何动容，只是随手丢给她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是我百花门基础心法《引气诀》，你先自行修炼，三日后，我检查你的修行进度。”
《引气诀》是入门心法，最为基础，几乎每个新弟子都会修炼。沈默双手接过小册子，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兰瑾不再看他，转身走进木屋，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好生修炼，莫要浪费时间。”
木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沈默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依旧清冷，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有师父了，他可以修仙了。
哪怕师父性情冷淡，哪怕自己资质平庸，他也绝不会放弃。
他走到院落角落的石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引气诀》。
心法文字古朴，讲述着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凝聚气海，逐步提升修为的道理。沈默一字一句，认真研读，不敢有半分疏漏。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瑾花坞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花草的轻响。沈默盘膝而坐，按照心法所述，闭目凝神，尝试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修仙第一步，引气入体，凝聚气海，踏入练气一层。
这是最基础的一步，对于天赋好的弟子而言，往往半日便可成功，天资稍次者，三五日也能突破。
可沈默，整整坐了一夜。
天地间的灵气缥缈无形，他拼尽全力，凝神感知，却只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
那气息缓慢地顺着他的毛孔钻入体内，游走在经脉之中，滞涩无比，像干涸的河道里流淌着细沙，每前行一分，都艰难万分。
天光大亮，卯时已到。
沈默浑身酸痛，额头布满冷汗，气息紊乱，体内那一丝灵气，依旧散乱在经脉中，无法凝聚，更无法汇入气海。
他没有成功引气入体，甚至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沈默睁开眼，眸底满是失落与焦灼。
他知道自己天赋差，却没想到，竟差到这般地步。
可他没有放弃，咬了咬牙，继续凝神打坐。
日复一日，沈默始终守着瑾花坞，每日卯时起身，打坐修炼，从未偷懒。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行上，饿了便吃山门发放的粗粮淡饭，渴了便饮院中泉水。
兰瑾偶尔会出来看他一眼，见他勤奋刻苦，眸底没有赞许，只有一片平静。
起初，她还会指点几句修行要领，语气依旧严厉，却也算尽了师父的职责。
“凝神静气，摒弃杂念，灵气不可强求，需顺势而为。”
“经脉放宽，不要急于凝聚，循序渐进即可。”
沈默牢牢记住师父的每一句话，努力照着去做，可体内的灵气，依旧滞涩难行，进展缓慢得可怜。
转眼三日已过。
兰瑾如约前来检查他的修行。
沈默盘膝坐在石凳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体内仅有一丝微薄的灵气在缓缓游走，气海空空如也，依旧停留在凡人之躯，未曾踏入练气一层。
兰瑾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
沉默，漫长的沉默。
院落里的风似乎都停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默低着头，心脏狂跳，手心冒汗，满心都是愧疚。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师父的指点，让师父失望了。
良久，兰瑾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冷了几分：“三日时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沈默声音发哑，带着自责：“弟子愚钝，让师父失望了，请师父责罚。”
“责罚？” 兰瑾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淡漠，“我对你本就没什么期望，何来失望。”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默的心里。
他浑身一僵，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忍着酸涩，低声道：“弟子会继续努力，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教导。”
兰瑾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淡淡道：“罢了，修行本就看机缘，你再慢慢修炼吧。”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罢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清冷，可沈默分明感觉到，师父对他的态度，已经悄然变了。
那份最初的严格，带着一丝期许的严苛，正在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