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谷到了。
还没进谷口，先看见路——从官道岔进山谷的那一段土路，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堆着整齐的雪垄，一直堆到谷口。扫出来的道上，一片雪都没有。
守拙的信上写过：老头子把谷口的地扫出来了，扫出一条道。道上没有雪。
谷口，望柱上拴着的腰牌和白木牌位在风里轻轻碰。守拙拄着烟袋锅站在道当中，身后是孟昭、王大锤、陈小满，再后头，顾青鸿、沈念秋，还有那条狗。
两拨人在道口碰上了。南边来的三个加上祖孙两个，北边回谷的一大群。谁也没先说话——三万年头上一遭的事，话都嫌轻。
先开口的是顾青鸿。他把背上那捆新帚解下来，双手递过去：“守拙老爷子，顾家扎的。信上说的，别家扎的掉齿。”
守拙接了，解开捆绳，拇指顺着帚齿捋了一遍，捋完点点头，把帚交给孟昭：“供更楼上去。打更的手，得配好帚。”
先走过来的，是守拙。
老头子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桓铮手里那段红绳上。绳上穿着铜铃，结收在里侧，绕三道。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少年跟前，弯下腰，把那个结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烟袋锅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拓二娘教的。”他说。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这一路没哭，交册没哭，进谷也没哭，这四个字一出口，她扶住孙子的肩膀，哭得站不住。
——
认碑定在午后。
碑前三十步，雪落即化的那圈地。顾长风把新帚递给桓铮：“先扫地。”
少年愣住了：“我不懂剑，也不懂修行，我就懂刨木头——”
“认碑头一件事，不是懂剑。”顾长风把帚塞进他手里，“是扫地。扫干净了，再谈别的。”
桓铮扫了碑前的地。扫得不熟，一帚是一帚，扫到碑座根下，他跪下去，用手把砖缝里的雪抠了出来。满谷的人站在三十步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扫完了，守拙把他领到碑座前。
“手放上去。”老头子说，“别怕。它要是认你，你会听见。它要是不认，你也别恼——碑认血不认人，血里的东西，做不得假，也强求不来。”
桓铮把手按上碑座。
一息。两息。
碑身深处，极轻极轻地，暖了一下——像谁在石头那头，把手也贴上来了。
然后，碑响了。
一声。不高，不长。不是被顶的那种响，不是被砸的那种响——满谷的人都听过这两种响。这一声，像有人隔着院子，应了一声“在”。
“碑认了。”守拙说。
少年跪在碑前，手还按着，肩膀一耸一耸。他阿婆在三十步外站着，双手合在胸口，铃绳缠在腕上。
“都听好了。”守拙环视满谷，把口径当众定死，“碑认血，不是认岗。认了血，册上有他这一支；守不守碑，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挑。族里的老规矩改过一条了：鼎熟，问鼎之愿。人也一样。人立在这儿，问人的愿。”
他转向桓铮：“你愿什么？”
少年回过头，眼睛还红着，声音不大，可是稳：“我想学剑。我想……明年清明前，把家里的棺再上一遍漆，然后来谷里，学打更。”
“打更？”孟昭在人群里忍不住出声，“你打更做什么？”
“我阿婆说，等报平安的人，等了辈辈。”桓铮说，“往后不用等了，册来了。可碑还在这儿，门还在这儿——总得有人夜里喊一声，告诉门里门外：有人在。”
守拙看了他很久，转头对孟昭说：“听见没有。更槌，教他。”
——
点名是在碑前办的。
老妇人从包袱里请出一张纸——十四位祖宗的名讳，桓家辈辈抄传的那张。她站在碑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宋阿栓。拓大。”
碑应了一声。
“三娘。拓二娘。”
碑又应了一声。
一对一对地念，被送的和护送的，刻在一口棺里的两个名字，念在一口气里。每念一对，碑应一声。十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念到第七对，念到那个“未行”的名字，老妇人停了停——那名字她念了，棺脚的空白她没念，也没法念。碑照样应了一声。
满谷寂静。陈小满的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王大锤把担架杆攥得咯吱响。苏清月捧着《剑自己的账》，一笔一笔落字，落到“十四应”三个字，笔尖顿住，她把那三个字描深了一遍。
“三万年，”守拙望着碑，“这十四个人，册上圈朱，档里悬殁，查无下落。今天，碑替他们应了卯。”
“账没清。人没回来。可是从今天起——”老头子把烟袋锅在碑座上轻轻磕了一下，“他们的卯，有碑作保。谁再敢说除名除讫，让碑应一声给他听。”
——
册的誊本，是傍晚入谷的。油纸三层，老妇人亲手交给守拙：“册到如族到。族到，就得有族里的长辈签收。”
守拙净了手才接。他就着灯翻，翻得很慢。翻到册尾，他的手指停在七个朱圈上。
“我哥的笔。”他说。就三个字，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翻到那个“未行”，他停得更久。灯花爆了两声，他都没动。
——
夜里，谷口换了更。桓铮跟着孟昭上了更楼，学着抱槌，头一遍更，一声慢，两声快，他敲得比谁都认真。
老妇人在谷口的木桩上，一条一条系了七根红绳——她包袱里带来七根新绳，替七口棺，给谷里捎平安结。系到最后一根，她朝南拜了拜，又朝北拜了拜。
后半夜，顾长风被守拙叫醒了。
老头子站在愿册匣前。匣子黄布包着，钥匙在孟昭脖子上借来的。布还没解，匣子里头，两根老钉——当年门轴吐出来、认谷不认庭的那两根——在轻轻地颤。
不是响。是颤，颤得像两根绷紧的弦，嗡嗡的细音顺着木头爬出来。
同一刻，顾长风怀里的阴印，又是一烫。
——
守拙把烟袋锅从腰上拔下来，在手里攥紧了。
老头子盯着那只匣子，盯了足有十息，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钉子认庭不认人——可这两根，是门吐出来的，认谷不认庭。它们不该颤。”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夜里的天干干净净，没有云，没有雪，星星一颗一颗，冷得发白。
“它们不是在应庭。”守拙说，“是在怕。老头子这辈子见过钉子怕一回——三十一年前，它松的那一夜。”
他把匣子重新包好，塞回顾长风怀里，转身就往更楼走，一边走一边说：“叫孟昭换更点，两声快一声慢，打到他天亮。再把灯请出来，挑最亮的芯。”
顾长风跟在后头问：“九爷爷，出什么事了？”
守拙没有回头。“收钉的人，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