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谷里多了一道规矩。
每天入夜，老人开口之前，苏清月先从灯位过来，站在石垄外头，朝谷里叫一声：
“顾长风。”
“在。”
“人在，才许听。”
她叫完了，走到缝口三步外站定，抱着灯，看着。老人在缝口坐着，她在三步外站着，顾长风在当中。老人头一天被这么看着，眼皮抬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啰嗦。”
“啰嗦好。”苏清月说，“啰嗦的才是人。”
老人没接话。那天的一句教完，他照旧靠着石头歇了一炷香。歇完，他忽然朝苏清月看了一眼，看了两息，又收回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那一句教完，顾长风照旧走一遍周天。红纹又退了半寸。苏清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问了三个字：
“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我叫顾长风。青云山扫地的。我娘包饺子两碗封顶。石垄外头站着的那个，姓苏。”
她点了点头，抱着灯回灯位去了。走出去七八步，他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好”。轻得像给自己听的。
第二天，她还叫。第三天，还叫。到第四天，老人不等她叫完，天一擦黑就先闭目靠着石头等，等石垄外那一声进了缝口，他才开口教。像他也知道了：这一声不来，人不在。
——
孟昭的方子，是教更。
“哥，你不是听不见。”孟昭把更槌塞他手里，眼睛红红的，嗓门倒不小，“你是不知道每一声是干什么的。知道，就听得见了。”
他教得很认真。入夜头遍是一声慢两声快，平安更，告诉谷里的人：天黑了，有人替你们看着；子时二遍还是一声慢两声快，可槌头裹了布，闷的，那是告诉碑前守夜的人：半夜了，你不是一个人醒着；寅时三遍换成两声慢，催睡的回帐，守夜的换班。
“那要是遇上事呢？”
“遇上事就乱打。”孟昭把更槌拿回来，攥在手里，“乱打没有点。乱打就是喊救命——这个不用学，谁听得懂。”
他把槌头翻过来，指给顾长风看裹着的那层旧布：“二遍的槌头裹布，是怕吵着睡沉的人。这布是沈姨给缝的，缝了两层。”他又把槌杆上几处磨亮的地方转过来，“这儿，是我打了一年打出来的。哥，你摸摸。”
顾长风伸手，把那根槌杆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木头是凉的，磨亮的地方是温的。
当天夜里，更声又响起来。顾长风站在碑前听——一声慢，两声快。慢的那声他听出来了，是告诉他的：有人替你看着。他站在雪地里，从头遍听到二遍，两遍听完，眼睛有点热。
更声变回更声了。
守拙的方子更笨。老头儿把一柄扫帚塞他手里，就三个字：“扫地去。”
“九爷爷，红纹才退了——”
“扫地去。”守拙把烟袋锅从腰上拔出来，这回装了烟，就着灶棚的火点上，“你忘了拍子那阵，是怎么把拍子压住的，你忘了？手上脚下搁一件实事，它就追不上来。那会儿管用的是扫帚，这会儿还是。”
顾长风扫了。
一天三遍，碑前三十步，一道压一道地扫。雪扫开了扫石头，石头扫完了扫土。第一遍扫的时候，心里还是空的；第二遍，扫到帐杆底下，眼角扫着那片红——他忽然想起来了。
春联是林天骄写的。竖笔像剑。横批那两个字，是王大锤踩着凳子贴上去的，贴歪了半寸，他娘说，歪着吧，歪着像活人贴的。
一站住，全想起来了。想起来的这些东西不吵不闹，就在那儿，像扫开雪露出来的石头，本来就在。
第三天扫出来的是王大锤埋在旧营垒的那坛酒，和陈小满那句“仗打完，酒还没喝”。第五天扫出来的是孟昭腰牌上那个字，和缸边上那几百张黄符。扫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沉，他倒宁愿它们沉——沉的，都是真的。
他把这段说给守拙听。守拙吧嗒了一口烟，没夸他，只说了一句：
“扫出去的灰，不回帚。”
顾长风捏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老头儿说的是什么。春联想起来了，更声听回来了，娘的饺子、王大锤的糊鱼汤、孟昭腰牌上那几个字，一样一样都还在。可那封信在他怀里揣着，落款那两个字，扫了多少遍地，还是没有。
他记得誓。誓上头空着一个人。
——
帐里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吵的不是要不要学，是学到哪儿为止。
“不学了。”顾青鸿头一个开口，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桌上的碗跳了跳，“红纹退到这个地步够了。往后咱们自己想办法锁。”
“爹，红纹退到锁骨的时候，锁松一道就得再爬回来。”顾长风说得很平，“它爬过肩胛那天，我在缸边上看着孟昭。再爬一寸到心口，我就是第二个蹲在雪地里哭的人。”
“那也不学。”
“青鸿。”沈念秋在锅边上开口了，手里还擀着面，“你先听孩子说完。”
“他说不完。”顾青鸿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捏拳头，“你不懂。那东西教的一句是一句，句句见效——句句见效的药，药性最烈。它拿什么换的，它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顾长风说，“拿我换的。”
帐子里静了。
“不止换你。”林天骄靠着中柱，声音低，“剑客的账，出一回剑记一笔。他那柄剑的账，咱们连看都看不见——记在谁头上都不知道。”
“记账倒是不难。”顾青鸿盯着桌面，“他急。急的人都有怕的东西。你们想想他怕什么——他怕回不去。”
一句话落地，帐子里更静了。谁也没接。怕回不去的人，一天一句教得这么稳、这么准，像赶工，像在天黑之前必须把活干完。
守拙在门口磕了磕烟袋锅，把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磕过来了。
“老头子行医不如你们，算账不如他爹，讲道理不如那柄剑。”老头儿说，“老头子就会看一样——看药性。这药我看了十天，看明白了。”
他把烟袋锅往腰上一插。
“药是好药，方是好方，见效是真见效。药引子，是你的记性。”
“他拿你的命，换他的门。”
——
那天后半夜，顾长风又去巡碑。
路过缝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地上那碗粥换了新的，热气早就散了，粥面结着皮，碗沿一圈湿痕。老人坐在三尺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只碗。
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粥是谁摆的。”老人忽然开口。不是教口诀的调子，就是问。
“灶边那个妇人。”顾长风说，“我娘。”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灶。”他说。
就这一个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底那两汪红沉下去一点，像有人往血水里兑了一瓢井水。顾长风忽然想起来，那夜他自己在碑前问过门里的东西——家里的灶是什么味儿。它答的是：香火，便是灶。
三万年，它的灶是碑前那炷血食香。
“灶不是香火。”顾长风听见自己说，“灶是……”他卡住了。灶是什么，他天天烧，天天扫，可从没想过怎么讲。想了半天，讲出来的是，“灶是我娘站在边上，一天三顿，做好了喊人。”
老人没有应。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了。那夜的一句还没教，他靠着石头，先说了一句题外的：
“后天，最后一句。”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歇拍，是真的漏了一拍。
“最后一句是什么？”
“学完你就知道。”
“学完了，会怎么样？”
老人抬起眼。月色很淡，他那双红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盏快烧干的灯。
“学完，你的病就好了。”他说，“好得干干净净。”
四个字落地，缝口的风都停了半息。
顾长风站在雪里，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给药吃，又不给账看的，最得防着。这最后一句，账还没给他看。
“那，”他听见自己问，“最后一句，要拿什么换？”
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石头，进了教完一句之后那一炷香的歇。
没有答。
帐子那头，顾青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听完了全程。他拳头攥着，半天，说了一句：“别学了。”
“学不学，等问过它最后一句再说。”守拙的声音从门板那头过来，哑的，“药再毒，毒在明处写着。他这个，不写。”
——
一天一句，句句见效，最后一句却只肯说“好得干干净净”。
干净到什么地步？干净了以后，站在门口的那个，还是不是顾长风？后天夜里，缝口这位要交出来的最后一句，是药，还是扫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