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辰场的铜锣比前几日晚了半息。
大场到了第六天,西墙缺角石凳周围仍挤得坐不下人。林尘到时,引座伙计正踩着木架往观礼台上收青竹帘,帘角被晨风一吹,露出后头一排空着的檀木椅。
“今日矿主们还来么?”旁边有人问。
“来做什么?”麻子脸缩着脖子打哈欠,“昨晚聚宝楼里已经把份子谈拢了。再斗下去,北沟少一个护院,南沟多一口棺材,谁都讨不到好。”
“那还打什么?”
“签了状子,总得上台给众人一个交代。”麻子脸把最后一粒瓜子嗑开,“修士也要脸,有时候脸比灵石贵。”
铜锣第二声响起,台上两道人影同时落下。
左边使玄铁链子锤,锤头刻着土纹,出手时黄芒贴着台面拖出两丈土痕。右边使一对分水刺,刺尖蓝光细得像针,脚步一错便绕到锤影侧面。两人都是金丹中期,起初还隔着数丈试器,土锤每落一次,光幕便沉一沉,分水刺则专挑锤链旧纹,叮叮当当敲得火星四溅。
台下有人喊好,也有人盯着光幕上的裂纹不说话。
二十招后,使分水刺的修士忽然捏碎一张蓝符,台面水气立起,三条水绳缠住锤链。链锤修士右腕被扯得一偏,锤头反撞肩头,人却借这一撞贴身而入,左手土黄色掌印拍在对方护身灵光上。
水色灵光裂开。
闷响过后,台上安静了一息。
台官上前查验,扬声道:“链锤胜”。
初四上午三场,两场认栽,一场打到光幕晃了两晃,双方同时收器。观礼台上有人放下茶盏,台下骂声一片,聚宝楼的伙计却笑得满脸是牙。下午又有两场,北沟和南沟的外援连狠话都省了,互相拱拱手,伤重的先下台,状纸上按个销字。
“这就对了。”麻子脸看着台官收状,“死人的戏看完,活人的账算完。散场吧。”
初五清晨,斗法场外的棚帐已经开始拆。
棺材摊少了一半,赌棚也卷了草席,只剩几个聚宝楼伙计蹲在地上清点中品灵石。林尘买了两张杂面饼,沿着城东往猎货市走。入山牌棚子还在,木牌上的兽纹被晨光照得暗红。
他刚走到街口,天上忽然压下一片影子。
三艘十数丈长的灵舟从南面掠来,舟身漆黑,船舷烙着赤目豹纹,舟首各蹲一只灰隼。灵舟没有落进舟场,只在猎货市上空悬住,翅风扫得棚顶草席乱飞。街上散修纷纷后退,几个摊主忙把妖兽材料往柜下藏。
舟门开处,两名黑甲弟子踏刃落下,腰间灵兽袋一左一右撞着甲片。其中一人肩上灰隼转头,黄眼珠扫过人群,几个炼气修士下意识低下头。
卖入山牌的棚主连忙迎出去,腰弯得极低:“二位仙长,是来收牌棚的么?”
肩隼弟子没看他,抬手将一卷黑令钉在市口木柱上。
“万兽山令,南山猎场即日起封山三月。”他的声音不高,却被灵力送过半条街,“旧牌三日内到南麓分坛退牌领钱,逾期不候。南来山货须验山内出库印,无印之货,不得在黑石坊市明卖。”
棚棚主脸上的笑僵住:“仙长,昨日还有人交了办牌钱,这还没进山……”
“退牌去南麓。”另一名黑甲弟子背着三只灵兽袋,语气平平,“这里只收摊子。”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
一个背弩的瘦高散修挤到前排,脸色发白:“三个月?我队里六个人在黑石坊等了半个月,房钱都欠着,封三个月,叫我们喝西北风去?”
肩隼弟子终于看了他一眼。
灰隼在他肩上啄了啄羽毛,瘦高散修后半句话立刻堵在喉咙里。
“猎场是万兽山的。”黑甲弟子说,“山内三阶妖兽异动,封山是为防有人进去送命。你若觉得自己命硬,可以不要牌,自己往南走。”
瘦高散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旁边一个卖风干兽筋的老修士扯住他袖子,把人拽回来,低声骂:“你跟黑甲讲理?他们去年在山口画一条线,线外的人多走半步,灰隼先啄眼珠子,再谈规矩。”
“那咱们去哪?”瘦高散修声音发哑,“西边玄阴门封秘境,连靠近山脉都要查帖;北边苍梧宗的矿只要本宗和挂名客卿;南边海岸又是碧海潮音阁的船场,咱们这种没根脚的,连扛货都得有保人。”
“还有中天原。”有人在后排冷笑,“百宗大比预选台正缺人呢,五十块中品送一条往上的路,死了连状子都不用写。”
这话一出,周围反倒静了静。
林尘站在茶棚阴影下,看着那卷黑令。令纸不厚,盖着万兽山的赤目豹印。木柱前几个南山猎手盯着旧牌箱,像盯着几口刚钉上的棺材。
人群另一侧,有人愁,也有人笑。
一个穿青绸袍的中年修士摇着折扇,对身边伙计道:“听见没有?无印山货不能明卖。去,把城西那几张契拿来,昨夜压价不肯卖的兽筋,今日总能谈了。”
伙计应声就跑。
卖兽筋的老修士听见,脸涨得紫红:“贺朝奉,你们山货行这是趁火打劫!”
青绸袍修士合扇一笑:“话别这么难听。万兽山收的是山,我收的是货。你敢无印摆出去,天剑宗巡城队来问,我可不敢替你作保。”
林尘收回目光,转身往坊市东头走。
大场散了,封山令也落了。进山那条路在木柱前断得干干净净,连绕过去的缝都没有。
林沉在坊市逛了逛没啥买的,山也封了,打算离开黑石坊市,往中州更中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