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卷着幽蓝火焰的符纸,已经贴到了苏晚发梢后方。
废墟上空挂着半块主屏,雪点乱跳,蓝白的光一闪一闪,把那张符照得更薄,更毒。
它走得很低,贴着断梁阴影钻,专挑人抬头看不见的位置,角度阴得很。
谁放的,目的也不难猜,前脚苏晚刚把婚契、抽血、地下室全抖出来,后脚就有人急着封口,连多等半分钟都嫌浪费。
沈音手还垂在身侧,左掌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掉,砸在碎玻璃上,开出几粒暗红。
她没回头。
肩伤压着骨头,呼吸一长就疼,听不见四周的人在喊什么,倒省得耳边聒噪。
眼下最吵的,不是观众,不是媒体,是那张符上拴着的杀意。
天师府这帮人装慈悲装久了,出手倒半点不慈悲,符走的是焚魂路数,挨上去不留外伤,魂先烧穿,死得比资本公关稿还干净,验都不好验。
打得倒是好算盘。
可惜,算盘珠子崩到她脚边来了。
沈音脚尖一拧,半截碎裂钢杆被她挑起,横着扫向身后。
钢杆掠过苏晚耳侧,擦出一道风,直撞那张蓝火符。
符纸在半空一扭,蓝火没灭,反倒沿着钢杆往前窜,火色一拉,杆身上那层血污都跟着黑了。
沈音看了一眼,心里过得飞快。
有意思,避锋不避障,这不是普通灭口符,更像盯着魂印去的。
谁在背后操控,谁就躲在近处,离得不会远。再远,火路牵不住。
她手腕一转,钢杆脱手,砸进舞台侧边那片塌下去的幕布堆里。
下一秒,幕布里有人掠了出来。
白裙,长发,腰间悬着青铜铃,落地时脚尖一点碎梁,裙摆上沾着灰和黑血。
她脸上那层平日里装出来的出尘壳子裂得差不多了,左肩烂肉渗着黑血,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
可她站出来那一下,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掐着符诀,神情端得比新闻联播还正。
白若水。
她一现身,台下那口刚喘匀的气又提了上来。
前排有人扶着椅背往后挪,手机却举得更高。
谁都不是傻子,刚才一张符奔着苏晚后脑去,这会儿从阴影里跳出个天师府传人,傻子也能看出门道。
白若水盯着沈音,喉口发紧,舌尖上全是血腥气。
她原本不该这时候露面。
可她没得选。
苏晚继续说下去,天师府给星光大剧院压阵、布替劫结构的口子就堵不住。
天师府吃的是名门正统这碗饭,真让全国人看见她们跟顶流、资本、活人献祭绑成一串,那就不是丢脸,是砸祖坟。
她爱惜羽毛爱到骨头里,宁肯冒险出手,也得把这口锅压回去。
白若水压住心头那阵发慌,抬手一指,先抢话头。
“妖言惑众!”
“今晚这场血煞,全是你在作乱。你引邪入场,蛊惑亡魂,再逼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胡言乱语,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她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稳,连停顿都掐得精准。
名门正派的人设用惯了,甩锅的时候也有职业素养,先扣一顶祸乱人心的帽子,再把苏晚往精神失常上带。
只要场子里还有人信她半句,脏水就能泼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白裙拖过碎玻璃,发出细碎摩擦声。
“今天我就替天行道,灭了你们这两个口出狂言的妖孽!”
话落,她掌心翻开,三张幽蓝焚魂符夹在指间,符边同时起火。
火头不大,颜色却干净,干净得发邪。
台下有人认不出这是什么,只看见她手里火一亮,腿肚子就发软。
人的本能很诚实,哪怕不懂术法,也分得出什么东西沾不得。
苏晚披着沈音的外套,刚撑起来的身子又晃了下,脚跟往后退。
白若水余光扫到她的反应,心里定了半寸。
怕就对了。
受害者只要还会怕,加害者就有文章可做。
她今天要的也不多,先烧了苏晚,再扣死沈音一个驭鬼杀人的帽子,天师府照样能把自己摘干净。
至于后账,后面再算。
她盯着沈音,嗓音更冷。
“沈音,你靠旁门左道作威作福,骗得过外行,骗不过天师府。”
“你敢碰京城根脉,敢搅乱阴阳,今晚就把命留在这里。”
沈音看着她,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白若水这张嘴,真适合去开培训班。
前脚帮资本搭台杀人,后脚站出来讲阴阳正道,脸皮厚到让人都想替她申请非遗。
她心里盘了一下,白若水既然敢露面,身上必定还挂着法器,锁魂铃多半也在。
那玩意她之前避过,如今人自己送到跟前,倒省得翻垃圾堆。
就是苏晚站位偏后,白若水出手还会冲她去,得先把人护住。
沈音侧了半步,正好挡住苏晚。
“替天行道?”
她开口,声线压得很平。
“我看你是替资本行道。”
白若水面皮抽了抽,掌心符火一翻,三张焚魂符齐齐甩出。
符纸离手后分成三个方向,一张冲沈音眉心,一张切她左肩伤口,最后一张绕了弧线,贴着地面钻向苏晚脚踝。
路数狠,心更黑,明摆着想趁她护人时撕开口子。
台下有人失声叫出声,更多人连气都不敢喘。
符飞得快,火线在空中拖出三道幽蓝细痕。
主屏上的雪点扫过那片蓝,连镜头都跟着花了花。
沈音站在原地,手没结印,步子也没退,只有右手抬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那三张符。
啪!
一记耳光甩了出去。
动作干净得近乎敷衍,角度却准得吓人。
掌风先撞上最前那张焚魂符,蓝火当场散开,符纸裂成两半,飞灰没落地,第二张又撞上她掌缘,火头被拍散,碎片糊了白若水一脸。
第三张刚贴到苏晚脚边,沈音那巴掌已经顺着火路抽到了白若水面前。
白若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沾血的手。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偏了过去。
这一巴掌抽得扎实,半点花哨没有。
骨肉相撞的那声脆响,在塌了半边的会场里荡开,连断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白若水头上的发簪先飞,接着是耳坠,最后是人。
她脚下那点仙气飘飘的站姿全没了,身子横着转出去,撞开一截裂木,又转了两圈,才摔进废墟里。
落地那下,她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里滚着两颗门牙,白得晃眼。
青铜铃也跟着脱手,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断裂钢架边,发出一声闷响。
台下那片人全僵在原地。
刚才还站得端庄、词儿一套一套的天师府传人,这会儿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唇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白裙也压上了灰。
高高在上的月光白,砸进泥里以后,跟医院门口被雨泡烂的纸花没多大差别。
连直播镜头都很懂事,稳稳对准了她的脸。
镜头外头的弹幕疯成一片,镜头里头的人更疯。
有人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亲眼看见了电视剧里那个总装白月光的反派被当众抽出原形。
有人手机差点拿不住,忙又往前探,生怕错过第二下。
白若水伏在碎梁间,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火烧火燎。
她撑起身,先摸到一嘴血,再摸到少了两颗牙的空处,整个人都懵了。
她自小顶着天师府第一天才的名头长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连长辈说重话都少。
今晚挨这一巴掌,比杀了她还难受。
更让她发寒的,是那三张焚魂符竟被一掌拍散。
那可是天师府绝密杀招,寻常通灵阶碰上都得退。
沈音左掌带伤,肩骨受压,听觉全失,按理说该是强弩之末。
可她出手连法诀都省了,像扇飞一只苍蝇。
这中间那道差距,白若水不敢往下想。
她咳着血,抬起头,眼里头一次有了藏不住的慌。
“你......”
“你怎么可能......”
沈音走向她,鞋底踩过玻璃碴,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你天师府的祖训里,没教过你一件事?”
白若水喉口滚动,手悄悄往袖中缩。
沈音一眼扫过去,脚步没停。
“闭嘴的时候,活得久点。”
白若水脸都扭了。
她袖子里还藏着最后一枚保命符,本打算借说话的空档掐诀。
沈音却连这个空档都不给。
她脚下用力,借着断梁一踏,人已经压到白若水跟前。
白若水慌忙抬手,袖中黄符刚露出半角,就被沈音一脚踩住手腕。
咔。
骨头错位的声响很轻,白若水那口惨叫却压不住,直往外冲。
她肩头那块烂肉跟着崩开,黑血把白裙染出一大片污痕,整个人在碎木和钢筋里拱了两下,挣不开。
沈音垂眼看她。
“替天行道?”
“天要是长你这张嘴,雷都得改行去劈瞎子。”
白若水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前发丝糊了半脸,哪里还有半分出尘。
她怕了,真怕了,可嘴还想撑。
“沈音,你敢动我,天师府不会放过你......”
“你今晚杀我,玄门正统都不会放过你!”
沈音听不见,照样看得懂口型。
她心里骂了一句,死到临头还不忘给自己贴金,天师府这套自我营销是真有年头。
她懒得陪她废话,弯腰把那只滚到钢架边的青铜铃捡了起来。
铃身入手冰得扎人,铜锈里压着股很细的阴气。
不是阴宅积出来的脏气,是活人生魂被锁久了才会有的闷。
沈音指腹在铃身上一抹,动作停了一下。
铃铛底部缠着半截发绳,细,旧,打结的手法很生涩,明显是个小姑娘自己系的。
铜身内壁还有几道划痕,一道长,两道短,隔得整齐,像有人困在暗处闲得发疯,只能一天天拿指甲去刻。
白若水看到她捡起铃铛,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回,连嘴硬都顾不上了。
“还给我!”
“沈音,你别碰它!”
她扑腾着想起来,胸口却先被一只鞋踩住。
沈音脚跟压下去,白若水那口气当场断了半截,整个人又摔回去,后脑磕在碎木上,疼得眼前发黑。
沈音低头看她,手里把玩着那枚无声青铜铃,铃口朝下,指腹在铜身轻轻敲了两下。
白若水盯着那只铃,呼吸都乱了。
她怕成这样,铃里装的东西,八成比她那张伪善脸更值钱。
沈音弯下腰,黑发从肩侧滑落,掌心那道血顺着铃身淌了一线,刚好渗进那几道细小划痕里。
铃身轻轻一颤。
很轻,轻得旁人看不出。
白若水却像被人照着心口捅了一刀,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
“别......别开......”
沈音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落在她脸上。
“现在,我们来聊聊你妹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