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巨型水晶灯架又晃了一下。
左侧第三根主吊索轻轻弹起,灯影在穹顶上一掠,细碎亮点打在沈音脸上,把她掌心的血色也照得发亮。
她盯着那个吊点,呼吸压得很平,肩头伤口却在往下坠,像有人拽着骨缝往外拉。
下一秒,脑子里多出了一道声音。
“听不见了吧?”
那声音从天灵盖灌下去,细细长长,带着包厢里昂贵香薰都压不住的恶意。
“害怕了吧?这就是得罪天师府的下场。”
沈音眼皮都没动。
她听不见外头的尖叫,听不见台上的演唱,连自己血滴落在裙摆上的声音也没了。
可这道传音却偏偏挤了进来,直往神魂最脆的地方钻,专挑失聪后的空壳下手。
包厢里,白若水左肩的黑血还在往下淌,沿着雪白衣袖滴到地毯上,洇开一小团脏色。
她手里攥着那只青铜锁魂铃,指腹压着铃身裂缝,另一手按住落地窗上的引煞符。
底下灯海翻涌,血网抽动,她看着第一排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心口那点扭曲的快意被拱得越来越高。
沈音坐得越稳,她越想把人从神坛上拽下来。
天师府这些年最讲究脸面,最爱摆“正统”二字。
她比谁都清楚,沈音这号人最难杀的从来不是肉身,是那股不肯低头的劲。
毁了这股劲,比挖她的骨头还值钱。
“你现在跪下,磕头,认错,把你的系统传承交出来。”
白若水指尖掐诀,神识顺着铃音往下压,字字都带着施舍味。
“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沈音仍旧没动。
她的手指搁在扶手边缘,沾血的指腹慢慢蹭过木纹,蹭出一道很细的红线。
白若水在试她,试她失聪后神魂还有多少余力,试她会不会为了护住所谓的系统乱了章法。
胃口倒挺大。
一张嘴,连她的传承都想打包带走。
天师府这块招牌要是有嘴,今晚都得嫌丢人。
白若水没等到回音,唇角绷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两分。
“装什么?”
“你靠直播装神弄鬼,骗了几个蠢货,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玄门有尊卑,法脉有高下,野路子爬得再高,也只配在泥里打滚。你能走到今天,不过是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你这条命,原本就不配留。”
一字一句,直扎神魂。
正常的精神穿刺,先刺,再绞,趁着人心神失守把恐惧放大十倍。
失聪、重伤、孤身困在阵眼中央,这三样放在一起,足够把普通修士压到发疯。
白若水盘算得很细,她甚至没急着动杀招,只想先把沈音的道心踩裂。
人一慌,就会乱。
阵法里的人只要乱半拍,穹顶那口血网就会自己咬上去。
可她等了两息,三息,底下的人仍坐着,连肩头起伏都没变。
白若水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怎么,不敢吭声?”
“还是说,你连在我面前开口的胆子都没了?”
沈音这才抬起眼。
她看不见包厢里白若水的脸,只能顺着那道神识来路去量距离,去摸轨迹。
传音这种术法,说穿了就是拿神识当绳子,系住目标神魂,再把话灌进去。
白若水自恃出身名门,压根没把这点痕迹藏好。
道心试炼?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
白若水把这种下三路的招数叫试炼,跟把偷税漏税写进财报里还敢说自己经营有道,一个德行。
骗外行还行,落到她这儿,真挺像街边二十块一张的假符。
沈音垂下眼,顺着扶手上的血迹,无声掐了个印。
掌心伤口还开着,纯阳之血沿着指缝慢慢淌,血气里裹着那点没烧干净的业火余烬。
她没去挡,也没去封,反倒把神识沿着那道传音往上送了送。
顺藤摸瓜,礼尚往来。
你不是爱隔空训人么,那就看看你这位天师府天才,脑袋能不能扛住回礼。
白若水察觉到那点微弱回探,反而笑了。
“终于肯回头了?”
“晚了。”
“跪下,我还能让你死得好看点。否则,等十万人阳气抽干,你连魂都留不住。沈音,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何为正统,你......”
沈音终于在神魂里开了口。
“说完了?”
白若水卡了一下。
那道声音不高,平平的,连火气都没有。
可正因为平,她心口才莫名打了个突。
底下那个女人坐在一片血网正中,连头都没回,只用一道回探神识接住了她的传音,语气还嫌她吵。
“白若水。”
“你拿这种玩意儿吓唬谁呢?”
“天师府如今门槛这么低,连你这种货色也能自称名门正派?”
白若水五指一收,铃身发出一记闷响,裂缝又开了一条。
她脸上那点端着的出尘气终于裂了口子。
“你找死!”
“嘴硬到这份上,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
“你以为精神法门只是说两句话?我现在就把你的神魂钉死在识海里,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怎么......”
沈音打断她。
“教你个乖。”
“神识这种东西,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赢。”
她的念头往前一送,通灵阶大圆满的神识在识海里彻底铺开。
先前她一直收着,收成一根针,一缕线,一口气,只为了把力用在吊索和阵眼上。
白若水偏偏把门送到了她面前。
那她就不客气了。
“用这种下三滥的精神穿刺,你也配自称名门正派?”
“今天我教教你,什么叫神识如铁,万法不侵。”
最后四个字落下,沈音指尖一压。
掌心那道血线直接烫了起来,细细一缕金红色气息顺着她回探出去的神识钻上去,没走正门,专挑白若水传音留下的裂口往里扎。
那东西细得很,快得很,不张扬,也不花哨,偏偏带着业火烧过因果的狠劲。
包厢里,白若水本来还站得笔直。
下一瞬,她额头青筋齐齐鼓起,脖颈向后一仰,唇间先溢出血,再是一大口。
血溅在落地窗上,把她自己画下的引煞符冲散了一半。
青铜铃从掌心脱手,磕在窗台边沿,滚出去一截,撞出干涩的回音。
她双手抱住头,膝盖一软,整个人砸进单人沙发旁边。
脑袋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钉子往里楔。
不,不止一根。
那道回击神识扎进来以后根本没散,顺着她的识海一路往下切,把她方才那点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威胁,一句一句倒灌回来。
她自己送出去的每个字,这会儿都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白若水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连人样都顾不上了。
“你......怎么可能......”
她学的是正统传承,修的是天师府秘法,手里还有锁魂铃加持。
沈音一个野路子,凭什么在神识上压她一头?
除非......
这个念头刚起,业火尖刺又往里送了半寸。
白若水只觉太阳穴要炸开,眼前灯影乱晃,连台下那片血网都跟着打飘。
她抬手去抓铃,手指却抖得厉害,接连抓空两次,第三次才碰到铃身。
那冰凉铜面一贴掌心,她才勉强把那道神识冲击扛住一点。
可已经晚了。
她和阵法之间那条操控线,断了半拍。
就这一点空隙,台上原本流转顺滑的血网忽然卡了一下。
穹顶心脏收缩到一半,节奏乱了一拍,压在灯架外层的迷雾跟着薄了不少。
吊索、钢梁、通风口、喷淋改线,全在这一刻露了形。
沈音眸光一凝。
成了。
她刚才挨这一通精神穿刺,等的就是这半拍停滞。
白若水自以为在拿名门出身碾她,压根没看明白,真正的神识博杀从来不看门第,只看谁的心更稳,谁的念更硬。
玄门里常说心猿意马,降不住心,就别碰神魂法门。
白若水偏偏反着来,法器堆了一身,脸面抹了一层,底下那颗心虚得一捅就漏。
这种人跟她玩道心,真有点班门弄斧。
沈音顾不上追击。
她借着那点停滞,望气之眼直接穿透灯架外围残存的障雾,往穹顶中心钉过去。
之前一直拦在前头的那层血雾裂开了口,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普通阵盘。
也不是她原先估算的木符、铜镜一类。
那是一口方方正正的黑匣子,卡在通风主管和主灯架交接的死角里,四面包着发黑的油布,外层缠着三圈细铁链,链身上贴满暗红符纸。
黑匣子底部伸出一根细管,直插进血煞心脏中央,另一头却连着舞台左上那根第三吊索的锁扣。
它每跳一下,吊索就跟着吃一次力。
它每吸一口,整座灯架就替它分一次压。
难怪她先前量出的回震多了整整一拍。
有人把阵眼和灯架绑死了。
砸灯,就等于掀阵。
可灯一旦落下,下面砸中的未必只有邪阵。
沈音视线往下一扫,第一排前方,舞台边沿,礼宾通道,主持位,几处站点在脑子里飞快连线。
她算着坠落角度,算着钢索断口,算着那黑匣子被扯出时会带偏哪一侧承重。
台上陆星野还在张嘴,脸上那点癫狂比灯还晃眼。
台下直播镜头一台挨一台,全冲着她这边。
屏幕里的弹幕还在刷,外头的人还把今晚当年度盛典,没人清楚头顶吊着的东西吃了多少命。
包厢里,白若水蜷在地毯上,肩头渗出的黑血把裙摆浸透。
她抬起头,半边脸都沾了血,眼底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慌乱。
她顺着碎掉的神识回路去看下方,正好撞上沈音抬起的视线。
隔着半个会场,隔着落地窗和灯海,她从那道眼神里看懂了一件事。
沈音看见了。
看见了她藏在灯架里的东西。
白若水嘴唇动了动,想重新接管阵法,手指才抬起,识海里那根业火尖刺又搅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手腕垂了下去,铃身也跟着滚到脚边。
沈音收回目光,掌心的血已经把扶手浸透。
她盯着穹顶那口黑匣子,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层压到极致的静。
局,终于给她撬开了一条缝。
可缝里露出来的东西,比她预料里还脏。
因为那黑匣子的油布边角,被刚才那半拍停滞掀起了一小块。
那下面压着的,不是铜,不是木,也不是石。
是一截焦黑的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