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课代表都疯了。”
“那我这个班主任,先给你们立立规矩。”
话刚落,第一排怨魂已经扑到台阶前。
焦黑手指擦着沈音额前碎发抓下,第二只从侧面扑腰,第三只直接压头顶,裙摆里落下一串灰。
舞台灯照着那一张张烧坏的脸,亮片和炭屑一块飞,歌声断了,尖叫声顶了上来,整个主舞台像开锅。
沈音抬手。
戒尺落下。
啪。
木纹里那道雷纹亮开,最前头那只怨魂小腿先挨了一记,腿骨一歪,整只鬼扑通跪在地上,半边训练鞋飞出老远。
“左腿抬高点,节奏不对。”
那怨魂张着嘴,先愣,后嚎,黑火顺着她膝盖往上窜。
她显然没料到,杀人局里还能遇上教动作的。
后头那一排也卡了拍子。
沈音根本不给她们补脑子的工夫,戒尺翻腕一抽,第二记敲在右边那只怨魂的肩。
啪。
“耸什么肩,做广播体操呢。”
第三记扫过腰。
啪。
“收腹,站直。”
第四记拍在手背。
啪。
“手打开,五指并拢,谁教你跳舞像抓鸡。”
连着四下,台前这几只怨魂全被抽得东倒西歪,体表那层缠住她们的黑火也被雷击木拍散一截,露出里头原本的人样。
妆花了,头发烧卷,脸上还挂着十年前选秀后台常见的亮粉,可那股压在魂上的疯劲,被戒尺硬生生敲出了一道口子。
她们疼得嗷嗷叫。
真叫。
不是先前那种怨气堆出来的嚎,是姑娘挨训后带着委屈的叫,尖得很,连音准都比刚才稳。
头顶那道女声急了。
“违规......违规......”
“禁止殴打练习生......”
沈音抬头看了眼音箱,顺手从地上踢起一块碎灯罩,啪地砸过去。
灯罩撞上音箱外壳,塑料板裂开,电流滋啦乱窜,那道尖利女声当场断成两截,只剩半截尾音挂在剧院里,听着怪瘆人。
“闭嘴。”
“你们节目组合同没写不能体罚,我默认可以。”
她嘴上说得轻巧,左肩那道旧伤却在发热。
方才连烧检票口,进通道,再扛这群扑脸的怨魂,灵力耗得不小。
掌心伤口也没结严实,血珠沿着戒尺尾端往下淌,滴在舞台板上,一点一点,刚好落成一个拍子。
她垂眼扫过血迹,心里把账一拨,路子更清了。
这群怨魂打散会重组,靠的是外头裹着的那层禁制。
杀她们,等于给幕后那只手省事。
抽禁制,留魂,才是正解。
说白了,台上这群不是敌人,是一百零八个被捆住手脚还得营业的倒霉蛋。
那就不超度,先军训。
最前头那只白练功服女孩已经爬起来,眼里黑火乱蹿,嗓子却开始变调。
“你......你凭什么管我们......”
沈音抬手又是一尺。
啪。
这回敲在她后脑勺。
“凭我现在站在台下,你跪在地上。”
“够不够。”
女孩捂着脑袋,嘴一扁,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脸上那层焦壳掉了一块,露出原本清秀的下巴,黑火又跟着退了半寸。
后面那群怨魂一看,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
她们仗着人多,原本盘算用车轮战耗死沈音。
可眼下局面歪得离谱,谁先冲,谁先挨尺子。
偏那戒尺抽下来还专挑动作最丢人的地方下手,腿不对打腿,手乱甩打手,连走位撞人都能挨一记。
十年怨气遇上这种打法,气势先矮了三分。
沈音提着戒尺走上台。
台板被火烤过,踩上去发脆。
四周打分牌还在乱闪,一会儿零分,一会儿满分,跟发疯的算盘珠子差不多。
她走到C位前,抬手点了点地面。
“来,一个个上。”
“今天不拿你们命,拿你们拍子。”
“谁先把队形撞乱,我送她加练。”
这句一落,后排有个短发姑娘先炸了。
“谁怕你!”
她扯着半边烧坏的外套直冲过来,脚下还是标准女团碎步,身子却歪得厉害,膝盖外翻,手臂也没打开。
沈音看得太阳穴直跳,忍了两步,还是没忍住。
啪。
戒尺抽在她大腿外侧。
“膝盖别往里扣。”
短发姑娘“啊”地蹿起半尺高,落地时本能地把腿收正了。
沈音抬了抬下巴。
“再来。”
短发姑娘不信邪,又冲。
啪。
“重心太飘。”
第三次。
啪。
“转身先看点位,别拿后脑勺对观众。”
连挨三下,短发姑娘连怨气都忘了飙,抱着腿在台上打转。
后排几个原本还张牙舞爪的也停了,站那儿看,越看越不对。
她们当然认得动作,认得拍子,认得点位,十年前这些东西练到脚底起泡,练到凌晨两点还得回宿舍压腿。
可死了十年,火烧过,怨养着,很多东西早糊成一团。
偏沈音每一尺下去,都能把她们最熟的本能敲回来一点。
白练功服女孩咬着牙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音指了指一百零八块打分牌。
“你们不是爱打分么。”
“行,我给你们换个评委。”
“从现在起,我打分。”
“及格线很简单,先把这支舞给我跳明白。”
怨魂们面面相觑。
上空那道失真的女声又插了进来,带着漏电声,尖得发飘。
“她骗你们......”
“她是活人......她会烧死你们......”
沈音抬手,掐了个诀,掌心血线在半空一划,一道闭口符直冲音箱后头那团黑气。
符没入灯架,电流乱跳两下,女声戛然而止。
天花板深处那枚铃铛也跟着颤了颤,响到一半又硬生生憋回去,跟嗓子眼里卡了根鱼刺差不多。
她收回手,冲台上那群鬼挑明白了说。
“烧死你们的人,在十年前。”
“把你们困在这儿当道具的人,在十年后。”
“我今晚进来,没空陪你们演受害者联盟,我只办两件事。”
“第一,把套你们脖子上的绳解了。”
“第二,谁挡路,我抽谁。”
“你们选。”
舞台上安静了半息。
短发姑娘抱着腿,先小声问了一句。
“......真不烧我们”
沈音看她。
“你要是还照刚才那个拍子跳,烧不烧另说,丢人是一定的。”
短发姑娘不吭声了。
后排忽然有个高个子姑娘“呜”地哭起来。
她哭得很怪,眼里没泪,只有一股股黑烟往外冒,边哭边骂。
“我练了七年......就差总决赛......我妈还给我买了应援棒......”
另一个跟着接。
“我排名第九,出道位边上......”
“我那天发着烧上台......”
“我舞鞋坏了,场务说先忍着......”
“我没跑调......我真的没跑调......”
一句接一句,怨气和委屈一块往外冒。
舞台灯忽明忽暗,四周打分牌乱跳得更凶,零分和满分轮着翻,跟谁在后台把按钮按出火星子来了。
沈音站在C位前,手指在戒尺上敲了两下。
啪,啪。
“哭完没。”
那群怨魂全看她。
“哭完就站位。”
“练习生守则第一条,情绪可以有,动作别丢。”
“谁再拿眼泪糊弄拍子,我让她单独出道,站边上跳到天亮。”
这话过分了点,可偏偏好使。
哭声一停,第一排竟真有人开始找点位。
白练功服女孩抹了把脸上的灰,往中线挪了半步。
短发姑娘瘸着腿跑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后排几个高个子你推我我推你,总算把斜出去的队形拽正。
沈音抬手一挥。
“音乐。”
头顶音箱坏了半边,伴奏卡了两下,居然真续上了。
还是那首十年前的总决赛主题曲,鼓点一敲,灯光跟着打下来,舞台板上的血迹都被照得发亮。
第一遍,跳得一塌糊涂。
前排快,后排慢,中间两个人还撞一块。
沈音提着戒尺穿梭在队列里,哪错打哪。
啪。
“抬头。”
啪。
“胳膊伸直。”
啪。
“转身别抢拍。”
啪。
“你,笑,营业不会吗,死了十年还得我教。”
那名怨魂被抽得一哆嗦,居然真把嘴角扯开了,配上那张烧坏的脸,效果相当惊悚。
沈音看了一眼,沉默半拍。
“算了,当我没说,你还是板着吧。”
台上忽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笑声先是干巴巴,后头竟越笑越顺。
她们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多年没用过这块肌肉,乍一抬起来,连魂都跟着发酸。
第二遍,整齐了点。
第三遍,手脚顺了。
第四遍,连后排那个总慢半拍的圆脸姑娘都跟上了鼓点,甩头时火星子飞出去一串,把舞台边沿烫出几个小坑。
沈音停在台下,看着一百零八个焦黑身影在灯下抬手落步,裙摆翻,鞋跟点,十年前那股子拼命往上够的劲儿总算从怨气堆里翻了出来。
黑火还挂在她们身上,可禁制松了,套在腕子脚踝上的黑线也被雷击木抽得七零八落。
她掌心那道伤还在渗血,虎口被震得发麻,左肩骨缝里跟塞了块石头。
代价不算轻。
可眼前这局,起码盘活了。
白练功服女孩跳完一段,喘着气看向沈音。
“这样......算过吗”
沈音抬眼,扫了遍全场。
一百零八个怨魂鼻青脸肿,头发炸着,裙边烧卷了,站得倒比刚才老实,连最凶那个短发姑娘都把手背到后头,活像课间挨训的小学生。
她把戒尺往掌心一拍。
“勉强算个人样。”
短发姑娘不服气,小声嘀咕。
“你说话真难听......”
沈音耳朵恢复得差不多,听了个正着。
“嫌难听”
“行,再来一遍。”
“全员,从头。”
哀嚎声立刻起来。
“啊——”
“还来啊......”
“我脚都没了还要跳......”
“老师,能不能休息三分钟......”
这声“老师”一出来,连她们自己都怔住了。
沈音也怔了下,随即把那点异样压回去。
她抬手指向台前。
“少废话,站位。”
“今天谁敢掉链子,明天我给她单开加练班。”
音乐又起。
这一回,她们跳得更稳。
前排转身时,裙摆扫出一道灰弧,中排抬手时,腕上的黑线“啪”地接连断开,后排落点整整齐齐,台板都跟着震。
打分牌不乱闪了,一块块红灯定住,数字从零开始往上翻,二十,四十,六十,八十......最后停在九十九。
缺的那一分,像有人故意卡着不给。
沈音眯了下眼。
她正要开口,舞台后方那面巨大的旧幕布忽然鼓了起来。
先是一点火星。
接着,整片布面沿着底边烧开,火舌一路往上窜,把发黄的布烧出一个大洞。
热浪扑面而来,照得一百零八张焦黑脸全转向后方。
火光里,慢慢浮出一张脸。
半边裹着纱布,半边烂肉外翻,眼白发灰,嘴角却硬扯着笑。
那人被火映着,五官都显出几分扭曲,像隔着幕布贴在后头,正一寸一寸往前看。
白练功服女孩先失声。
“陆......”
沈音握紧戒尺,抬头盯住那张脸。
幕布后的男人咧开嘴,火从他脸侧擦过去,没烧掉那层笑,反倒把那句沙哑低笑送进了整个剧院。
“跳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