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从石缝里往外冒,三个烧焦的字贴在坡土上,风一吹,边角就卷了起来。
沈音蹲在北坡第三棵老松旁,指尖压着那截阵纹,没抬头。
“阿力,别用手碰,拿匕首把左边土挑开两寸。”
阿力单手拎着枪,另一只手照做,嘴里还不闲着。
“这活干到现在,我快成你们家后勤了。沈小姐,你要是再多开两处口子,我这条胳膊迟早得申请工伤。”
“先别急着申请。”
沈音捏起一撮土,闻了闻,又把土粒碾开。
“土里有新符灰,刚补上不久。有人怕祖宅这条线被掀出来,临时拿旧符封了口。”
齐锋站在两步外,手电压得很低,光束只照到石缝边缘。
“能不能直接拆”
“不能。”
沈音把那撮土撒回去,声音平平。
“这道封符压着祖宅外圈地气。硬拆,山里的煞气会顺着缺口往外灌,先倒霉的是门里那位,再往后,整片山都得跟着翻。”
傅家保镖站在更外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为首那个年长些,喉咙动了动。
“沈小姐,陆先生交代过,今晚祖宅谁都不能进。您要是能从外面看出门路,我们全听您的。”
“听我的”
阿力哼了一声。
“刚才还说谁都不能进,现在又全听沈小姐的。你们傅家这嘴,比山道上的风还会拐。”
那保镖没接这句,只把腰背压得更直。
齐锋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里陆星野的直播还在推,山下木台那边的喧闹声隔着林子都能漏过来。
陆星野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温温和和,句句都往人心口上套。
“祖宅出事,最怕外人借机闯门,坏了陆家规矩。沈小姐若真为傅家着想,就该站远些,别把自己也卷进去。”
阿力听得牙根发痒。
“这孙子连镜头都没露全,话倒是递得够顺。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一股装出来的正气。”
沈音没看屏幕,只扫了一眼木台方向透出来的补光。
“他在逼傅家的人先动手。”
齐锋抬眼。
“你怎么确定”
“台面上那几根幡,缺西北角,留的是引雷位。黑符压在台脚,镜头里故意露一半,是让人以为他在净宅。谁先认定我私闯,谁就能把锅扣实。”
她说到这儿,指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短线。
“可他只会借势,不会改阵。阵眼不在台上。”
阿力蹲下去,顺着她划出的线往前看。
“那在哪儿”
沈音把残缺玉佩从口袋里拿出来。
玉佩边缘还沾着她掌心渗出的血,温度不高,握久了才发热。
她没立刻贴上去,只用指腹摸了一遍断口。
“在地下。”
傅家保镖里有人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北坡下边就是祖宅外圈地基,再往下,只有旧祠堂的回路。十年前翻修过一次,图纸上没写深层。”
“图纸能写的,都是给活人看的。”
沈音站起身,走到那块半塌的石台前。
石台边沿留着新撬的痕,石灰混着泥,底下压着半截细铜丝,铜丝一路往坡下延伸,埋进更深的暗处。
她脚尖在石台侧面点了一下。
“这地方有人踩过,踩得不止一回。说明入口不止一个,至少有一条活路通下去。”
阿力把手电往前挪了挪,光照进石缝,能看见里面还嵌着半块旧砖,砖面刻着模糊的傅家纹路,边角被人撬过,留了浅浅的划口。
“这砖头也有纹”
“有。”
沈音伸出那只残缺玉佩,贴上砖面。
玉佩刚碰到石头,傅家保镖里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玉佩下的砖纹先是泛出一点温热,紧跟着,那热意顺着石缝往下走,往地里钻。
阿力盯着她手里的玉佩。
“这玩意儿还能发热”
沈音指尖稳着没动,声音低了些。
“不是它在热,是底下有东西接上了。”
她话音落下,地砖下传来第一下闷响。
咚。
不重,却稳。
阿力脊背一麻,枪口差点抬起来。
第二下跟着落下。
咚。
这回更清楚,连脚底都能接到震动。
山风从坡顶扫过,树叶哗啦一声翻过去,傅家保镖站得更紧,呼吸都收住了。
齐锋眉头压下去,低声道。
“地底有活物”
“不对。”
沈音把玉佩往下按了半寸,听着砖下那一下一下的震动,眼底沉了沉。
“活物不会只敲一个点。下面有层,心跳在更深处。”
阿力张了张嘴。
“你是说,血池不在这里一层”
“对。”
沈音抬起手,掌心那道旧伤又裂开了点,血顺着指缝落在玉佩边缘。
“这层是门,底下还有一层。门口封得死,心跳却从下头传上来。说明血池不在祠堂正中,在第二层深处。”
傅家保镖里那位年长的喉咙滚了一下。
“第二层……可祖宅从没传过这种说法。”
“那是因为你们只被允许看第一层。”
沈音把玉佩贴得更稳,语气淡得很。
“你们封的是门,我找的是心。”
这句话落下,地砖下的震动忽然重了一拍。
咚。
玉佩边缘随即浮出一道细纹,半道傅家祖纹从断口处慢慢显出来,纹路不全,正卡在碎口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截。
阿力看得眼皮直跳。
“这东西还能自己认路”
“不是认路,是认血。”
沈音收回玉佩,指腹在那半道祖纹上擦了一下。
“祖纹没全显,说明主入口不在这块砖下,偏东三步,地下还有转位。北坡这条线只是门缝,真正的口子在祖宅外圈地基东南角。”
齐锋立刻把平板转过去,手指在上面连点几下。
“我让人把东南角围住。”
“别动太快。”
沈音把玉佩收回去,目光扫向坡下。
“先封外围,别让人顺着补钉进去。地下这层既然能把心跳送上来,说明底下那东西已经开始醒了。现在掀门,里面的东西会顺着气口找人。”
阿力咂了下嘴。
“听着真烦。傅家这祖宅,修得跟套娃似的,一层套一层,外头看着气派,里头全是坑。”
傅家保镖没人接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这时,山道那头的直播声又高了些。
陆星野在镜头里停了几秒,像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转而开口。
“有人在北坡逗留,已经接近祖宅地基。各位也看见了,今晚不是净宅,是有人借机试图私闯傅家祖宅。陆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木台周围一阵骚动,几个拿手机的人把镜头往这边推。
补光灯照得山道发亮,连沈音手里的玉佩都被照出了冷白的边。
阿力骂了一声。
“他这嘴,真能给自己贴金。明明是自己在外头搭台,倒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沈音没抬眼,只把那半块砖缝里挑出的黑灰装进密封袋。
“他想让傅家保镖先动手,逼我退。只要我一退,他那套说辞就成了。”
齐锋看着屏幕,低声道。
“你打算怎么回”
沈音把密封袋收好,手指在掌心伤口上抹了一道,血迹留在玉佩背面。
“他要名,我给他名。他要阵,我给他阵。”
阿力立刻接上。
“别给太多,回头我怕他消化不良。”
沈音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很多。”
“那没办法,胳膊疼,嘴就更闲不住。”
阿力咧了下嘴,刚要再扯两句,齐锋的耳麦里忽然爆出一串急促电流声。
他抬手按住耳机,脸色变了,抬眼直看沈音。
“祖宅外围有人死了,死法像被天雷擦过。”
山风正从北坡底下往上顶,地砖下那一下一下的闷响,还在继续。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