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的手还按在门框上,沈音抬手扣住了它的手腕。
门后的冷气贴着她的掌心钻进去,带着潮湿的土腥和陈旧香灰味。
她没往后退,反手一拧,石门里的手立刻缩了回去,门缝也跟着合拢。
铜片在赌桌边缘敲了两下。
叩。
叩。
声音从桌底传出来。
沈音垂眼看向脚下。
铺满铜砖的地面平整无缝,敲击声却一遍接着一遍,沉在足底,传进骨头里。
每一下都隔着固定的时间,像有人被埋在下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敲门。
“开门。”
她抬脚踩住半月纹。
东席守门人当即起身,铜杖落在地面。
“赌约已生效,核心区域暂不开放。”
“我听见下面有人。”
“黑市不负责处理错觉。”
沈音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里连尸骨都算错觉?”
围在铜栏外的客人往前挪了几步。
有人穿着宽大的黑斗篷,袖口垂着三枚白骨筹码;
有人戴着狐狸面具,手里还端着一盏没喝完的茶。
那些人没有出声,目光越过铜栏,落到命格天平下方。
沈音伸手摸过地面。
铜砖上浮着细密的符痕,肉眼难辨,指腹却能摸到凹凸。
她顺着敲击声移动,数到第七块砖时停下。
那块砖的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
干涸的血痕。
新旧混在一起,表层被人用朱砂盖过,底下还压着半截弯月线。
沈音蹲下,将掌心按在砖面。
叩。
回应从砖下传来。
这回,声音更近。
“她要下去。”
白若水捏着裂成两半的青铜铃铛,袖口的封灵锁贴着手腕收紧。
“赌桌核心区归三位守门人管辖,顾少,你既然取得临时主持权,就该让他们封门。”
顾承泽站在赌桌另一侧,残缺玉佩握在手中。
“沈音,停下。”
“你也听见了。”
“那是黑市的旧机关,未必有人。”
“顾少连死人都要先看户口本?”
顾承泽把玉佩翻到掌心,玉面的裂纹在铜灯下延伸。
“你刚把顾家全部气运和我的命宫押进赌局,赌约筹备期间,任何额外调查都可能改变桌面资产。你若毁掉密室里的东西,三位守门人有权追加违约债。”
“所以你要拦我。”
“我要防止你利用赌约权限,偷换顾家抵押物。”
这话落下来,旁边几个客人低声议论。
顾承泽说得有凭有据,赌桌刚刚落印,顾家祖坟气运、顾氏未来十年资产、他自己的命宫都挂在桌上。
密室若藏着旧契约,确实可能影响抵押范围。
沈音看着他的玉佩。
他不在意密室里有没有人,他在意密室里有什么。
顾承泽想保住顾家最后一层遮布,白若水想保住天师府借调寿元的账,三位守门人想让旧债继续封存。
三方目的不同,却能在此刻站到一处。
“守门人,”沈音抬起头,“我要查验赌桌下方的旧契约。”
南席守门人敲了敲桌面。
“查验费用五年阳寿。”
“从顾承泽的命宫里扣。”
“命宫已押,尚未结算。”
“那从天师府借调的百年寿元里扣。”
白若水立刻开口。
“借调资产不属于我个人,不能抵付你的费用。”
“你刚才拿它封我的识海时,可没问过那一百个人愿不愿意。”
白若水面色沉下去。
“沈音,旧账牵涉天师府,你查不起。”
“查不起我就不查了?”
沈音抬手指向脚下。
“我只查我自己的骨头。”
这句话落下,铜栏外有人放下茶盏。
东席守门人的铜杖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下面有我的东西。”
“依据。”
“血。”
沈音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灼痕还在渗红。
“半月铜片、残缺玉佩、旧债记录,都认我的血。赌桌既然拿走了我十年阳寿,桌下若还压着我的旧物,就该让我看一眼。”
北席守门人托起铜印。
“旧物封存,未经三席许可,不得触碰。”
“那就三席一起开。”
三位守门人没有动作。
沈音站起身,抬脚踏在第七块铜砖上。
地面传来一声闷响,铜砖裂出三道细缝。
潮冷的气息从缝中冒出来,裹着腐木、香灰和血水的味道,客人手里的茶盏齐齐放回栏杆。
白若水将半截铃铛贴到唇边,吐出一段极轻的咒音。
她的动作很快,沈音却看见一道血线从铃铛内壁钻出,落到地面,沿着砖缝往下爬。
白若水在布置东西。
沈音屈指弹出一滴血。
血珠撞上那道血线,地面立刻亮起一圈红纹。
白若水指尖被反震,铃铛脱手落下,裂口里传出女人短促的哭声。
“姐姐,别把我放进去......”
白若水俯身去捡。
沈音抬脚踩住铃铛。
“你准备送什么下去?”
“放开。”
“你刚才说旧物封存,转眼就往里面塞东西。白姑娘,你们天师府办事,靠的是规矩还是手快?”
白若水盯着她的靴尖。
“密室需要血书镇压。”
“哪来的血书?”
白若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黑纸,抖开后,纸面写满血字。
“旧契约附带的认罪文书。密室一开,里面的怨气会找持契人。把血书放入,能替你挡一次回响。”
沈音接过纸张,没有展开。
纸边的血已经干透,墨色沉入纤维,字迹写得十分工整。
她捻了捻纸角,又凑近闻了一下。
纸上有天师府常用的松烟香,血却带着活人气。
刚写不久。
“你们三位守门人认这份血书?”
北席守门人看了一眼。
“血书合规。”
“里面写了什么?”
“旧契约内容。”
“问你们话不需要绕弯。”
沈音把血书摊到铜桌上,指腹按过第一行。
“持契人沈音,自愿以骨、魂、命格抵押,换取黑市庇护。契约期间,不得追索旧债,不得调查封存之物,不得向外界泄露交易内容。”
围栏外响起一阵吸气声。
顾承泽上前半步。
“这份血书能证明你前世已经把命格抵给黑市。你现在追索十年阳寿,属于重复索债。”
沈音抬起纸张,朝他晃了晃。
“顾少,血书上的名字是沈音,生辰写的是我的今生八字,落款却用的是旧天师府印。你们拿今生的名字,去补前世的契约,连造假都懒得换个模板?”
顾承泽伸手去拿。
沈音将血书折回掌中。
“急什么?纸上还有一处没干。”
她用指甲刮过落款。
血迹脱落,露出底下的朱砂细线。
细线连着白若水的青铜铃铛,末端又缠上三位守门人的铜器。
白若水脸色变了。
她原本想把错误血书先压进密室,让密室认定沈音自愿抵押骨、魂、命格。
只要契文落地,沈音就算看见前世残骸,也没有追索资格。
沈音把血书撕成两半。
“这东西只能骗没验过契的人。”
纸张落地,血字在铜砖上爬动,聚成一张女人的脸。
白若水抬铃。
沈音抬手按住铃身。
两股力量在她掌心撞开,封灵灼痕沿着手腕烧到小臂。
她的肩伤跟着裂开,血浸过衣袖,落在第七块铜砖上。
铜砖自行下陷。
地面开出一圈黑洞。
三位守门人同时出手,铜杖、铜印、锁链从三个方向压向洞口。
沈音被三股力道逼得膝盖弯下,鞋底陷进湿冷的泥水里。
一阵痛感从她后颈扎入。
火。
浓烟。
铁门落锁。
有人在哭,有人在撞门,指甲刮过木板,断裂的声音挨个响起。
她的胸口被重物压住,肺里灌进滚烫的烟,四肢失去力气,喉咙里全是灰。
前世的死亡回响顺着脚底涌上来。
密室还没打开,她先承受了那场死。
铜栏外,有人退了两步。
“她撑不住了。”
“谁进封存室,谁就得还一条旧命。”
“三位守门人一起压,她还能醒?”
沈音垂着头,手掌撑住湿泥。
三位守门人不让她下去,密室本身也在用前世死亡逼她认输。
顾承泽站在上方,白若水守着铃铛。
她若现在退开,错误血书虽被撕毁,三方仍能借回响继续消耗她。
她得先确认一件事。
这份痛来自记忆,还是来自骨头。
沈音把指尖插进泥里,触到一块硬物。
手指被尖角划开。
痛感从指尖传来,和前世烟火烧肺的感觉不同。
密室里有实体残留。
“都让开。”
她抬起头,脸侧沾着泥水。
“我死过一次,别拿旧账吓我第二次。”
声音落下,沈音将掌心血按进地面。
纯阳气沿着泥层铺开,三位守门人的锁链接连发出响声。
她借血线顺着铜片的半月纹往下探,抓住密室封条里最短的一根旧契线,向上一提。
三件法器同时偏移。
地洞彻底打开。
沈音踏入血水。
血水只到脚踝,温度却贴着骨头往上爬。
四面墙壁在她落脚后逐面亮起,青白色的火光照出密室全貌。
墙上挂着一排排铜牌,铜牌后压着焦黑骨片。
密室中央跪坐着一具人形。
肩骨、脊骨、腿骨全由烧焦碎片拼成,胸骨缺了大半,剩余的骨面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她前世的法号。
第二行写着:
契物编号,待结。
沈音站在血水里,手指垂在身侧。
她看着那具跪坐人形,胸口的气息短了半拍。
前世的骨头没有被火烧干净,也没有被人收殓。
有人把它拆开,编号,压进黑市命格天平下方,当成一件抵押物。
三位守门人守的从来不是一间密室。
他们守着她死后的那笔账。
“骨片属于谁?”
沈音抬头问。
东席守门人沉默片刻。
“旧契约抵押物。”
“谁抵押的?”
“契约持有人。”
“持有人是谁?”
三位守门人没有回答。
沈音踩过血水,走到跪坐人形旁边。
焦黑骨片之间压着一截短小指骨,指节只剩三段,骨面刻着五个字。
血书未交。
她伸手靠近,指骨立刻浮起灰光,血水里的旧线全朝她脚下聚来。
徒弟的指骨。
那份血书没有交到黑市,契约也没有完成最后一步。
沈音收回手。
“你们把未完成的契约,算成了我的债?”
南席守门人开口:
“旧契约只认抵押,不认完成。”
“那我把骨头拿走。”
“不能。”
北席守门人的铜印压下。
“契物未结,任何人不得取回。”
沈音看着胸骨上的法号,掌心血痕一点点渗开。
她没再争。
现在取不走,说明骨片仍被旧契约锁着。
她若强行带离,可能会触发整座黑市的追索。
可她已经拿到一条能用的线索,血书未交,旧契约未结,三位守门人承认骨片是契物。
这足够她在对赌筹备期间继续追查。
上方忽然传来顾承泽的声音。
“沈音,抬头。”
她仰起脸。
顾承泽把残缺玉佩举到天平中央,拇指按住玉面裂纹。
玉光落下。
密室里的焦黑骨片齐齐转动。
墙上、地上、跪坐人形胸口,那些属于前世残骸的骨片同时调转方向,朝向上方的顾承泽。
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后亮着的那块胸骨上,刻着的法号渗出暗红。
顾承泽手里的玉佩传出一道陌生的敲击声。
叩。
叩。
叩。
和赌桌下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