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体育场南门外的过街天桥上,寒风刮得铁栏杆呜呜作响。
沈音把黑色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午后的阳光照在广场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暗金色。
视线穿过下方的安检围栏,黑压压的人潮顺着十二条蛇形通道向前蠕动。
排在最前面的年轻女孩们手里抓着刚换出来的纸质实体票,票面上烫金的防伪花纹在冷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滑腻感。
“星野!今晚带你重回巅峰!”
“天师府亲自保驾护航,某些造谣的糊咖怎么还不去死啊!”
刺耳的呼喊声撞在水泥桥墩上,嗡嗡回荡。
沈音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扣合。
她的右眼视界依然被一片灰蒙蒙的盲区遮蔽,右耳深处的杂音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那是与陆宴之结下生死契后留下的残损。
她闭了闭左眼,调动起识海里仅存的御煞之力,重新抬起眼帘。
下一秒,眼前喧嚣的世界变了颜色。
整座广场上方,盘旋着一层厚重到令人发闷的狂热念力。
十万人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信奉,在半空纠缠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无形大网。
但这层金光灿灿的香火愿力下方,流淌着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灰败死气。
每一个跨过闸机检票口的年轻人,头顶原本旺盛的三寸阳火,都会在门票被红外光束扫过的瞬间,剧烈晃动一下。
那火苗不是熄灭,而是被硬生生扯下一小簇火星。
顺着地面的防滑地砖,数万道肉眼看不见的灰白色气流,正汇聚成一条条溪流,争先恐后往主场馆深处的舞台底座钻去。
“把屠刀当神迹,把吸血当赐福,这世道当真病得不轻。”
沈音靠在天桥水泥柱旁,吐出一口白气。
她抬手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挡住刺骨的北风。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三层楼高的巨型LED广告屏。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今晚跨年演唱会的终极预告片。
画面里,陆星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道袍,面容精致得没有一丝毛孔。
但在沈音仅存的左眼视野里,那层粉底下面,分明是一具靠着尸油和符水强行粘合的烂肉。
陆星野每做一个微笑的动作,他脸颊侧面的皮肉就会产生极细微的错位。
紧接着,画面一切。
白若水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手持一柄拂尘,眉心点着朱砂,眼神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只。
“天师府顺应天时,借十方善信愿力,于今夕涤荡京城阴霾,赐福万家。”
白若水的虚影在屏幕里微微躬身。
广场下方顿时掀起一阵海啸般的尖叫。
“白仙姑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道门传人!”
“那个姓沈的小丑呢?前几天还在网上发神经说什么演唱会是死人坑,现在怎么连账号都被封了?”
“赶紧封杀吧,看着就晦气!”
沈音听着耳边的咒骂,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主屏幕下方变电所的方向。
白若水不仅借了这十万人的阳气,还借了他们的嘴。
每一句对沈音的唾骂,每一声对陆星野的欢呼,都会化作最纯粹的言灵愿力,把主场馆外围的封灵锁焊得更死。
这时候要是让特调局带人强行冲卡清场,这帮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粉丝,绝对会用肉身去堵装甲车。
踩踏一旦发生,死伤超过百人,庞大的血煞怨气就会立刻把后山十七号地桩彻底喂饱。
白若水算准了官方不敢担这个责任。
这是一记阳谋。
沈音顺着天桥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她的帆布鞋踩在结了薄霜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距离南门检票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右臂皮肉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痛。
陆宴之留在她手臂上的半月黑痕,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震颤。
这是煞源遇到同类时的本能反应。
主控台那边的阵法中枢,正在加速抽取地下变电所的阴煞。
白若水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借十万人命换一身伪造化境的修为,天师府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
沈音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距离子时收阵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江亦尘和阿力已经在地下管网清掉了外围的暗哨,但那口倒悬在舞台上方的生铁黑钟,必须在钟声敲响前连根拔起。
她正准备转身绕向西侧的特勤应急通道。
身侧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哥哥的应援手环发光了!”
一个穿着暗金色羽绒服、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从侧后方猛冲过来。
女孩怀里抱着一大箱荧光棒,神色狂热得有些失焦,眼眶周围泛着一层青黑色的眼圈,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根本没有看路,整个人直直朝着沈音的肩膀撞了过来。
沈音脚步微错,本能想要侧身避让。
但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纸箱脱手飞出。
哗啦!
数十个暗红色的塑料手环散落一地。
女孩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支撑物,冰凉的手掌直接抓住了沈音冲锋衣的衣角。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刹那。
女孩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暗红色专属应援手环,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表面的塑料外壳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嗡!
一道刺目欲滴的暗红血光,毫无征兆地从手环核心的芯片位置爆发出来。
血光顺着女孩的手臂,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直直噬向沈音垂在身侧的右手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