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之靠在她肩上,呼吸轻得听不见。
沈音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陆宴之?”
男人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动了一下。
血池里传出骨爪刮过石面的声响,焦黑的残魂伏在池沿,半张脸泡在黑水里,嘴部裂开,露出森白的骨齿。
它在等。
等陆宴之心脉里的那点清醒散尽,等沈音的气力耗空,再把两人的命线一并拖进池底。
沈音托住陆宴之的后颈,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的皮肤烫得厉害,额角的黑纹已经爬到眉骨,鼻息里带着浓重的血气。
胸口那团黑煞隔着衣服来回冲撞,每一次起伏,都牵得两人心口的红痕发疼。
“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宴之的睫毛动了动。
“能。”
那声音很低,尾音散得厉害。
沈音把手贴在他颈侧。
脉搏跳得乱,间隔忽长忽短,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胡乱敲门。
她顺着颈侧往下摸,手掌停在锁骨处,指腹碰到那条黑线。
黑线从他的胸口向外延伸,钻进她的右臂,再沿着引果线绕回他的心脉。
一圈。
还差半圈。
生死契没有完成,主导权也没有真正落到她手里。
沈音盯着那半圈缺口,心里迅速算账。
陆宴之此刻只剩几分清醒,残魂守在旁边,黑煞又借着契线抢夺身体。
她若强行封住契线,他会被煞气堵死;
她若任由黑煞流动,两人的命线就会被残魂拖走。
能用的东西只剩他的清醒。
可清醒交出来,陆宴之便再没有退路。
“陆宴之,抬手。”
她拉住他的左腕。
陆宴之没有动作。
沈音把他的手臂往上拽,手背贴到自己肩头。
“听得见就动。”
男人的五指贴着她的衣料,停了片刻,才顺着她的力道落下来。
残魂抓住了这个空当。
它从池沿爬出半身,肩骨顶破黑水,另一只骨爪扣住地面。
池水沿着它的肋骨往下流,露出里面那团暗红魂火。
沈音看着那团火,抬起右手。
“陆宴之,压住它。”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
黑煞沿着两人之间的命线涌来,沈音胸口被撞得向后一沉,喉咙里泛起腥甜。
她抬手抵住陆宴之的心口,掌心贴上去,摸到那颗跳动得发乱的心脏。
“把气息收回来。”
陆宴之的肩背绷住,黑纹从眉骨一路爬到下颌。
“收不住。”
“你平常不是挺能忍吗?”
“这次......不行。”
陆宴之说完,头偏向她肩窝,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
沈音抬起眼皮。
这男人连失控时都在省字,能用两个字解决,绝不会多说半句。
可他手上那点力气已经失去分寸,五指掐进她肩头,隔着衣服留下几道深痕。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疼就说。”
“你会分心。”
“我分心了,谁给你收尸?”
陆宴之沉默片刻。
“你。”
沈音的手停住。
血池里的残魂发出低哑的笑声,骨爪沿着石板往前拖,爪尖刮开一道长痕。
池底的黑水不断往外漫,已经淹过沈音的脚背,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
她看着陆宴之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黑纹越来越多,唇色被血气压得发暗,呼吸却一直朝她靠近。
这个人已经快被煞气吞完,竟还把最后那点清醒留给她来用。
留给她做决定。
“你把我当什么?”
沈音问。
陆宴之没有回答。
她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
“说话。”
“刀。”
“换个好听的。”
“钥匙。”
“你现在还挺会夸人。”
“不是夸。”
陆宴之看着她,声音断得厉害。
“你能开门。”
沈音的指腹压在他下颌黑纹上。
这句话落下来,她胸口那条红线骤然发热,右臂的月牙黑纹也跟着亮了。
血池中的残魂立刻抬头,魂火从胸腔里窜出,池水贴着它的身体往上卷。
它听见了。
它要的便是这句话。
旧契里,掌门者必须得到宿主亲口承认,才有资格接管煞气。
可陆宴之说的是钥匙,不是主人,契线仍留着半寸缺口。
残魂在等沈音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只要她承认自己要掌控陆宴之,傅家旧契便能借她的意愿补全,血池也会把两人一同锁死。
沈音看着池里的魂火,抬手扯住陆宴之衣襟。
“你听清楚,我不替你守门,也不替你背傅家的旧债。”
陆宴之的手从她肩头滑落。
黑煞趁着他的松懈,沿着心口冲向眉心,黑纹爬过他的眼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残魂抬起骨爪,朝两人的命线抓去。
沈音侧身护住陆宴之,右手五指一翻,三道黑刃从掌心伸出,斩断逼近的骨爪。
残魂的手掌掉进水里,黑水溅到她的腿上,裤料立刻冒出白烟。
烧灼感沿着皮肤钻进去,沈音抬脚踩住池沿,把陆宴之往身后带。
“你敢动他一下,我就把你的魂火挖出来挂门口。”
残魂仰头嘶叫,断掉的骨爪在水里重新聚拢,黑色骨节一节接一节长回去。
沈音抬起左掌,按在胸前红痕上。
“系统残影,出来。”
识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
那块残破的面板浮在她眼前,边角缺了半块,红字被黑气挤得变形。
【生死契主导权争夺中。】
【宿主可接管陆宴之清醒权限。】
【接管代价:十年阳寿。】
沈音盯着那行字,鼻腔里涌出热意。
十年。
她已经欠了十年,再拿十年,命宫会直接塌掉一半。
可若不拿,陆宴之撑不过这一次。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问系统残影。
“还有别的路吗?”
面板闪了两下。
【权限不足。】
“你这破东西,收钱时倒是跑得挺快。”
残影没有回应。
沈音把残缺玉佩从脚边捡起,玉面上的裂纹正对着右臂月牙。
半枚铜片还贴在她腰侧,边缘被血池浸湿,发出细微的震动。
她把铜片按进玉佩缺口。
玉面传来一声轻响。
那道裂纹被铜片卡住,黑煞顺着半月纹流入掌心,沈音手臂里的痛意立刻加重。
她的五指抽了一下,仍旧将玉佩压在陆宴之胸口。
“陆宴之,睁眼。”
男人没有回应。
沈音抬手掐住他的耳垂,往旁边拧了一下。
“别装死。”
陆宴之的眼睫轻轻抬起。
那片黑色已经压到眼底,只剩一小块清明停在中间,摇摇欲坠。
“疼。”
“能疼就行。”
“你掐得太重。”
“嫌重就自己醒。”
陆宴之望着她,呼吸起伏了数次。
“沈音。”
“说。”
“把手给我。”
她没有动。
“做什么?”
“我怕抓错。”
沈音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只手还搭在她腰侧,五指被煞气染黑,指甲边缘渗出血。
她把自己的左掌摊开,放到他面前。
陆宴之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手臂每抬高一寸,胸口便鼓起一片黑纹。
残魂趁机扑上来,断爪划向他的后心。
沈音侧过身,右臂黑刃横扫。
黑刃撞开残魂,池水被切出一条沟,残魂滚入血池,魂火在水下晃了几下。
陆宴之的手终于落进她掌心。
他的指腹擦过她掌纹,随即一根一根扣住她的手指。
力气并不大。
那动作却带着交托的意味。
沈音掌心发热,十指被他扣住,玉佩夹在两人手腕之间,半月纹上浮出第二道暗线。
陆宴之靠着她的肩,额头抵住她发顶。
“这次别让我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很轻。
这句话比血池里的风更快,直接穿过她胸口。
沈音没有接话。
她看着两人交扣的手,拇指压住他的指骨。
陆宴之把最后那点清醒交到她这里,意味着煞气再冲上来时,他不会自行反抗,也不会替她挡回去。
他把开关递给她。
从此生,从此死,都由她按下。
“你想清楚了?”
“嗯。”
“我接过去,你可能再也拿不回。”
“你拿着。”
“我若让你睡下去呢?”
“叫醒我。”
“叫不醒呢?”
陆宴之的指腹在她掌心动了动。
“那就杀了我。”
沈音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落在他脸侧,清脆的声响在血祠里弹开。
“少给我安排遗言。”
陆宴之被她打得偏过脸,过了片刻,又转回来。
“那你想听什么?”
沈音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
“听我的。”
“好。”
“陆宴之,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自己压煞,不许替我挡,不许把命交给任何人。”
“包括你?”
“我例外。”
“凭什么?”
“因为我会还。”
陆宴之看着她。
仅剩的那块清明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怎么还?”
“活着还。”
他说不出话了。
胸口的黑煞沿着玉佩裂纹冲出,冲进两人扣住的掌心。
沈音的左掌裂开,血沿着指缝流进陆宴之手背,右臂的月牙黑纹不断延长,朝着心口逼近。
系统残影浮出新的字。
【清醒权限已接入。】
【十年阳寿开始抵扣。】
沈音的耳边响起尖锐鸣声,视野边缘泛起白光。
她的指尖发麻,腿上的力道一寸寸流失,几乎要跪进血池。
陆宴之察觉到她身体下坠,腰臂收紧,把她托住。
“你在付代价。”
“闭嘴。”
“停手。”
“你现在归我管。”
沈音按住他的胸口,借着他的手臂站稳。
“我没准你说停。”
陆宴之的清醒被她攥在掌心,黑煞每次冲击,他都没有自行抵抗,只把那股力道送到她指下。
沈音顺着他的命线将煞气拆开,分成三路,一路回他气海,一路沉入右臂,一路压进血池阵眼。
残魂从黑水中冲出。
它的断爪已经长好,魂火却缩成拳头大小。它扑向两人交扣的手,想夺回契线。
沈音抬头看它。
“还想抢?”
她张开五指。
血池中心的黑水被她牵起,凝成五道长索,分别缠住残魂的手腕、脚踝和脖颈。
残魂扭动骨身,池底传来沉闷的震响,整座血祠的石壁都在掉灰。
沈音的肩头被陆宴之压住。
他已经闭上眼,额角的黑纹停在眉骨,再没有往前爬。
她接住了他的清醒。
代价也落了下来。
胸口像被掏走一块,呼吸变得短促,连心跳都隔着很远。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九年,接着又闪出一行模糊的红字。
【生死契仅差最后一步。】
沈音抬手擦过陆宴之眉心。
“听见了吗?”
陆宴之睁开眼。
那点清明还在,却被天上的雷声映得发白。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
“听你的。”
血池外,风声骤停。
地底的引雷线发出嗡鸣,沿着西北山脉一路收拢。
祖宅上方的雷云已经穿过主梁气脉,黑色云层压到血祠穹顶,石砖缝里渗出细细的白光。
残魂抬头望向上方,拼命扯动锁住它的煞索。
沈音也抬起头。
她看见那道雷势穿过层层土石,正对着血池中心落下。
她和陆宴之站在雷路中央,交扣的手还没有分开。
下一刻,天雷正对着她和他一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