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空白的骨片,开始刻字。
他刻的第一行是“夏归”,第二行是日期,第三行是一排数字,记录了这个孩子的重量、身长和出生时辰。
他用的是李牧刚教他的新字:斤、寸、刻。
他在“刻”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太阳的位置,用来标记时辰。
古尔现在还不会用日晷,但他已经开始无师自通地用太阳的位置来对应时间了。
李牧看着古尔刻骨片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老头子正在用他教的汉字,记录这个部落的第一个新生儿。
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如果这些骨片没有被烧掉没有被埋掉,它们就是这个文明的第一批文献。
而第一批文献里记载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单于,不是将军,不是神,是一个婴儿,一个叫夏归的婴儿。
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夏归满月那天,头曼让石鞮用新腌好的咸鱼和上个月存下来的野羊肉摆了一席,虽然“席”的本质还是石板上搁木盘,但对吃了两个月烤鱼和鱼汤的人来说,咸鱼配羊肉已经算过年了。
席上,呼衍骨力提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夏归谁养?”
呼衍阿兰是产妇,但她同时也是部落里仅有的几个能骑马射箭的女人之一。
让她全天带孩子等于废了一个战斗力。
匈奴人的传统是孩子出生后由整个部落共同抚养,父母在的时候父母管,父母战死了就由近亲管,近亲也战死了就由帐篷里任何一个还活着的成年人管。
这种“集体抚养”模式不是基于什么先进的育儿理念,纯粹是因为死亡率太高,不这么干部落就断代了。
“我来。”古尔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七十岁的老屠巫,一辈子没成家没孩子,现在忽然要养一个婴儿。
“你养过孩子吗?”呼衍骨力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怀疑。
“没有。”古尔很坦然,“你会拼音吗?”
呼衍骨力被噎住了。
“不会就学。”古尔把一块鱼骨头从嘴里抽出来,放在石板上,“养孩子也是学,天狼神教我的东西,我教给他。他以后,是第一个会说汉字、会写汉字、会用汉字记录的夏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头曼端起碗,碗里是没放盐的鱼骨汤。
他站起来,对着席上所有人说了两个字。
“夏归。”
所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夏归。”
发音有匈奴口音的、有汉语勉强标准的、有介于两者之间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在每一个人的嘴里过了一遍。
这天是汉永元三年的九月中旬,公元九十一年的秋天。
篝火烧到了半夜还没灭,石鞮带着几个年轻士兵在溪边洗鱼,阿古和呼韩浑在沙地上比赛写“夏”字,古尔盘腿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膝头放着两块骨片,左手一片刻着拼音表,右手一片刻着夏归的出生记录。
头曼一个人走到山谷高处的那块岩石上,站了很久。
月光把整条溪照成一条银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李牧在木头里静静地感知着这一切。
他能感受到一千三百条金色丝线在这个夜晚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密更粗壮。
信仰之力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汇聚到他身上,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心想,如果信仰真的有重量,今晚的天山谷地大概能把整座天山压矮一尺。
古尔躺在帐篷里入睡之前,习惯性地把图腾从牛皮袋里捧出来,放在枕边的石头上,擦了一遍木头表面。
他的手指抚过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抚过裂缝和刀痕,然后忽然对着那颗木狼头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神,今天那个孩子,他以后叫你什么?”
李牧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答案。他想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天狼神”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穿越前连猫都没养过的普通上班族,现在变成了一块被匈奴人拜了两百多年的木头疙瘩,然后一个新生的匈奴小孩要管他叫什么?叫神?叫祖宗?叫木头叔叔?
算了。
叫什么都行。
先让这孩子活过第一个冬天再说。
头曼却睡不着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金微山突围之后,他每晚躺在毡垫上,闭上眼就是那些倒下的脸。
他弟弟的脸,左脸颊被环首刀劈开,从颧骨裂到下巴。
他叔父的脸,被马蹄踏得认不出五官。
他大儿子的脸——那孩子叫挛鞮稽粥,才十九岁,突围时殿后,被汉军三支大黄弩钉穿了胸甲。
他想起这些脸的时候翻个身,把手枕在脑后,听着帐篷外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溪水的流动声,然后睁眼到天亮。
但今晚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那些死人。
是一个活人。
那个叫夏归的婴儿。
傍晚的时候他去看了那孩子。
呼衍部的产妇靠在毡垫上,脸上还挂着汗珠,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的小东西。
头曼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儿的手掌心,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头曼把手指抽出来,站起来,对产妇说了句“养好身子“,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但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孩子姓夏,不姓挛鞮。
挛鞮氏是匈奴王族,冒顿单于的嫡系血脉,从两百多年前传到他这一代,从未断过。
单于的儿子必须姓挛鞮,就像狼崽子必须是狼生的,这是草原上颠扑不破的规矩。
但挛鞮氏快死绝了。
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
他的叔父、兄弟、堂兄弟,全死了。
金微山一战,挛鞮氏的成年男丁几乎被汉军杀了个干净。
现在部落里还剩几个姓挛鞮的?两个远房的侄子,一个才六岁,另一个倒是成年了,但脑子不太灵光,连马鞍都绑不利索。
传给六岁的孩子?他等不到那孩子长大。
传给那个傻侄子?不用汉军来打,部落自己就散了。
每次想到这件事,头曼就头疼。
后继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