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岚把仓单上的三样东西抄进自己的本子:批号前六位、用途栏那四个字、日期 064。抄完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
他答没有,他只看见这些。
她算的不是道理,是数。她拿铅笔在纸边上竖着写了两列,左边写“曝光”,右边写“压住”。曝光下面写:整批冻、内环停配、登记处查账;压住下面写:冷层继续用、内环继续挪、纸还在他们手上。写完她在两列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写了一个字:同。
同批。他抄回来的前六位跟冷层手上那三支次品是一批,冻就是一起冻。她在“整批冻”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说冻了以后第一批停的是防线,第二批停的是冷层,第三批才轮到内环。她说这三批之间隔多少天她不知道,只知道防线那一边的用量比冷层大得多,冻起来耗得也快。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她的意思:曝光不是把药从内环手里抢回来,是把药从所有人手里收回去。
所以她不打算直接曝光。她要开一场联合听证:联合署、车盟、医疗点三方到场,仓单摆桌上,批号与日期当众念,可以核,可以问,可以记。
她自己坐中间,只带一名记录。记录是个年轻人,手里一支笔,笔杆上缠着一圈医用的白胶布——胶布是防滑的,说明他写字的时候手会出汗。他把本子摊在膝上,纸是活页的,页脚打了孔,孔里穿着两根线;线的一头是散的,他用牙咬了一下才穿过去。
听证的日子定在三日以后。地方是夹层那间长条屋,就是登记处所在的那一层,屋里有七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层蜡;墙上原来挂过一张图,图取下来以后留下四个钉眼。
但她还有一条:保留一批不列入公开账的应急库存。她的理由是听证一开,药一定会被“统一封存”,封存的药三天之内到不了病人手上;她要留一批在封存之外,留着顶那三天。这批药她有地方放:她车队里有一只铁箱,箱盖上有两道搭扣,搭扣上原本有锁,锁在 039 那天被撬坏了,一直没换;箱子藏在车厢夹层里,夹层的板是拿螺丝拧的,螺丝头磨圆了,拧不开,只能撬。她说这批药进去以后不再出来,直到听证的结果定下来。
这一条要写进听证记录。写进去就等于她自己承认藏了药——记录是要归档的,归档的东西将来要被人翻。
她在记录上留的位置是最下面一行,写的是“应急库存另册”,没有写数量,没有写放在哪儿。写完她把笔递给他看,让他看这一行有没有问题。
他说有问题:只写“另册”,将来别人问另册在哪儿,答不上来就是私藏。
她把笔拿回去,在这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字:由提出人保管。
提出人——她把自己写成了提出人,没有写名字;记录的人问她要不要写全名,她答不必,写姓就够了。她在那一行签了一个姓,笔划得很轻,轻到从纸背面看只有一个影子。
他这时候有点不安,不安的是这一行:她签了姓,等于把这件事的一半担在自己身上;将来查起来,姓能对上人,只是要多查一步。
他的条件只有一条:听证不许提病人姓名,一律用床号。她把这一条念了一遍,念完问为什么。他答名字一落纸就收不回来,纸会被复制、会被传、会被拿去对别的东西;床号对不上人,只对得上那三张床。
她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床号也会被人对着床位表查。他说那就把床位表也收起来。
她把这一条也记上,记的时候在“床号”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听证的日子定在三日以后。地方是夹层那间长条屋,就是登记处所在的那一层,屋里有七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层蜡;墙上原来挂过一张图,图取下来以后留下四个钉眼。
通知怎么写,两个人争了一会儿。她要写议题,把仓单与批号写上去;他说写了议题就等于提前告诉内环,三天里够他们把仓单调走。争到最后折中:通知只写时间与地点,不写议题,来看的人到场才知道要说什么。
通知是手写的,一张,贴在登记处门口的板子上。板子是木头的,上面原有的纸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一张的角还翘着;通知贴在翘角下面,贴的人用浆糊点四个角,点完拿手掌压了一遍。
贴出去半个钟头,来看的人来了三拨。
第一拨是两个穿内环制服的,站在板子前看了一会儿,看完没有走,走到走廊那头站着;第二拨是一个抱着账本的瘦子,他把通知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的时候嘴唇动;第三拨是三个人一起来的,都没有穿制服,站在最外面,等前面的人走了才凑近。走廊那头站着的那两个内环的人没有看通知第二遍,他们看的是来的人——谁走过来看这张纸,他们就记谁。
他站在对面看着。第三拨那三个人他见过——前天在内环药房的窗口外面排过队,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号牌,牌上没有数字,是背面朝上。
他心里恼火,恼的是这张通知太干净:只有时间与地点,谁都看不出要说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件事跟药有关;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比写满的纸更招人。
顾晚在走廊那头等他,等的时候把帽子的边往下拉。他走过去,她只说了一句:同批的药一旦冻住,冷层手上那一批也冻,这件事你得在听证上说第一句。
他点头。他知道这一句要在第一句说,因为说晚了,桌上的人会先讨论“要不要冻”,而不是“冻了谁先停”。
回住舱他把三日以后要带的东西列了一遍:仓单抄件、065 的三支批号、066 的两支药账、067 的分批名单、070 的库存数,还有那张“来源未核”的路况表——最后这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去了,因为听证要讲的是“谁能核什么”,而那张表正好是一个例子。写的时候他按顺序排了先后,排到第五样停住,因为他想不起 067 那份名单上还剩几个人——他翻本子翻了半分钟,翻到“剩六人,明日三、后日三”那一行,才在纸上补了一个数。
写到最后他在纸上添了一行:病人用床号,一共三张床,床边有铁牌,牌上的号是焊上去的。
写完他把纸压在枕头下面,压的时候手底下那一叠纸已经很厚,压下去能听见纸与纸之间的一点响,响过以后枕头就没有原来那么平了。他这时候有点紧张,紧张的不是听证本身,是那一行“由提出人保管”:这一行是闻岚自己添的,添得很快,快到她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