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的深观一次只能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一到她自己会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人是冷的,指甲盖发白,白到透光。
深观的时候屋里不能有声音。窗子关上,门缝拿布塞住,连火都要压小,只留一盏灯芯;灯芯一颤,她说眼前东西就跟着颤,一颤就白画一笔。
她退出来先睁右眼。右眼睁开了,屋里的东西还在抖,桌沿抖成两条;左眼比右眼晚,晚了差不多半支烟的工夫,等两只眼都能对上一处,汗已经把领口湿透了。
她不说话,先画。
画的时候手还抖,线画得歪,她把歪的那条留着不擦,接着画第二条,第二条压在第一条上头,压出两股。
画到第七笔她停下,把铅笔搁在纸上,说那边是空的,“空的”。
秦川问她空的是什么意思。她说不是黑,黑还有深浅;空连深浅都没有,连边都没有,像有人拿刀在图上剜掉一块,剜下去以后底下什么都没有。
图上那块白是她后来补上去的。那块白占的位置不小,横着有半张手掌宽,竖着比横的还长一点。白是一块不规则的空白,边缘有的地方齐,有的地方不齐;齐的地方是笔画的边,不齐的地方才是它真的边。她说真的边像被水泡过的纸,泡开以后往四周散,散到哪儿算哪儿。
秦川心里有怀疑。他怀疑的不是她,是一张靠眼睛撑四十分钟画出来的图能不能当路用;图上少画一道沟,车队就得在沟里过一夜,一夜能把人冻掉半条命。
他没有把怀疑说出口。他把图往油灯那边推了推,推到光最亮的地方,然后一寸一寸看过去;看到那块白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往下看。
标法是她定的。三段路,第一段七成,第二段两成,第三段不标。七成是走过、两成是看过、不标是连看都没看清。
不标的那一段她用铅笔轻轻扫了一遍,扫完又擦掉一半。擦的时候橡皮在纸上留下一道灰,灰留在原处,谁也没去动它。
苏九不认概率。她说概率是眼睛说的话,里程是车轮说的话,眼睛会困,车轮不会。
表不准。这三个字她说了两遍,第二遍是拿到车上去比的时候说的,说完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壳。
里程表是从车盟工具棚里翻出来的,一只旧表,外壳是胶木的,表蒙子裂了一道,裂口里进了灰。苏九把它拆开,齿轮上的油泥刮下来一小堆,堆在掌心里有黄豆那么大。
拆下来她先把零件按顺序摆在棉纱上,一件一件排过去,排成一长条;摆到最后一颗小螺丝,她拿手指点了一遍数,数完才动手洗。洗的时候用煤油,洗完拿棉纱擦,擦到齿轮发亮才装回去。装回去以后多出一颗小齿轮,比米粒还小;她捏着那颗齿轮看了半天,说这是上一任修表的人装错的,装错了不会让表快,只会让表不准。
装回去以后表走得比原来慢半格。
慢半格是个小数目,小到平时没人管。苏九算了一遍:每百里少算五里,四百多里就少算二十里。
二十里这个数对上了。原定补给点到盲斑边缘,图上量的正是二十里;也就是说,这趟路一直按这只旧表算,算出来的距离比实际少了二十里,少的这二十里正好是最不好走的那二十里。
路线还是挪了。补给点往后挪四十里,挪到一处旧道班房。道班房在图上是一个小方块,方块旁边画着一个井的符号;符号是三十年前的,那一版图印的年份还在角上,油墨已经发白。
道班房是养路工住过的,一明一暗两间,门前本该有一块水泥平地,图上只画了墙的外轮廓。顾晚说过这种房子冬天能挡风,屋顶漏,漏了以后墙根会起霉;起了霉就说明里头进过水,进过水的地方,井多半还有水。
她也没有底,有没有水这件事谁都说不准,毕竟那图是三十年前画的。图上画井,不等于井里现在还有水;这一带的井有三成是干的,干了的井口都盖着水泥板,水泥板上压着石头。
顾晚不同意挪。理由是挪过去就贴着盲斑走,盲斑要是会动,四十里就是一个晚上的事。
秦川同意挪。理由是他算过油:绕开盲斑要多走两天,两天要多烧一百六十升油;油不够,车队就得在半道上停一次,停一次比贴着盲斑走更险。
分歧摆到第二天早上。早上她把改过的图摊开,道班房那一圈被她用铅笔圈了两道;圈完她说圈两道不是不放心,是提醒自己这地方没去过。秦川没有驳她,只把油表推到她手边,推完退开半步,让她自己看那个数。
谁也没赢。两个人没有吵。顾晚把铅笔横在图上,横在盲斑和道班房之间;秦川把手指按在油表那一栏上,按了一会儿收回来。最后是她先松的手,松手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滚了半圈,滚到桌沿停住。
不安是在他收起地图之后。不安的是他们两个人都对,谁的理由都站得住,可这两条理由走向两个方向;这种时候做决定的人不是在对错之间挑,是在两种险之间挑。
当夜她把图重画了一遍。重画的时候她不出声,屋里只有铅笔走纸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他坐在对面,心里紧张,紧张的是她画到那一块空白的时候手会停。
她画到那儿果然停了。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绕过去,绕的时候线不直,接了两回才接上。
四十分钟的深观连着做了两天。第二天做完她吐了一回,吐完漱了口,回来接着画,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那天夜里她疲惫得说不出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他等她画完最后一条线,心里发闷。发闷的是这条路他们走了这么久,走到现在,前头还有一块连看都看不清的地方,而他们只能拿三个数字把这块地方折成一条能走的路,这三个数字是“七成”、“两成”、“不标”。
夜里他把新路线抄到一张卷烟纸上,抄之前先在纸角上试了两笔。卷烟纸薄,钢笔一按就洇,他换成铅笔;铅笔芯软,写轻了看不清,写重了破纸,两头都不好使。
抄完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根细卷,塞进表壳背面。表壳背面原本有一层绒,绒是红的,磨得只剩一半,绒还在。
塞的时候他用指甲把纸卷往里推了推,推到底,推完把表壳扣回去,扣了两下。
扣好以后他把表放进内袋,跟那张磅单放在一处。两样东西一样薄,一样怕折;折一次还能看,折两次就断在折痕上,断在折痕上的纸再摊开就再也平不回去,像那些被翻过太多遍的旧图一样,一摊开就沿着折痕分成两半。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扣完在袋口拍了两下,怕纸卷从边上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