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技术员到访
祁林转身往家走,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路过王老栓家紧闭的院门时,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有王老栓沙哑的吼叫,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劝阻。祁林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但心里清楚,像王老栓这样利益直接受损、又性格耿直的人,此刻内心的煎熬和挣扎恐怕最为剧烈。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不久,祁富贵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闪出,左右看了看,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和煦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抬手敲响了王老栓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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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干冷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打着旋儿在村巷里游荡。
祁林正在自家院墙根下,用草绳仔细地捆扎着几捆修剪下来的苹果树枝。这些是去年嫁接时剪下的砧木枝条,虽然细了些,但木质坚硬,晒干了是很好的柴火。母亲在窑洞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父亲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淡蓝色的丝缕,久久不散。
整个秦村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昨日的喧嚣和争吵仿佛被这寒风冻住了,沉在了黄土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那份语焉不详的“补充说明”还贴在村委墙上,像一块醒目的疮疤;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颗心在七上八下地掂量。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黄土山村极不协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声音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低沉而有力,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骡马的蹄声。许多人家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正在自家院里劈柴的赵大川停下手里的斧子,侧耳听着。李老四从自家窑洞钻出来,手搭凉棚往村口张望。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泥点,正沿着坑洼不平的村道缓缓驶来。车头前挂着的白底黑字牌子上,“县农业科学技术推广站”几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吉普车没有在村委大院停留,甚至没有减速,而是径直朝着村子深处,祁林家所在的那条土巷开了过去。
“咦?农科站的车?”
“往祁林家那边去了!”
“走,看看去!”
窃窃私语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三三两两的村民从家里走出来,裹紧棉袄,缩着脖子,远远地跟在那辆吉普车后面。王铁柱正从自家出来准备去祁林家,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随即撒开腿就往祁林家跑。
吉普车在祁林家那低矮的土院墙外稳稳停住。引擎熄火,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棉皮鞋的脚,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一个年轻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亮和专注。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角已经有些磨损。
年轻人站定,扶了扶眼镜,抬头看了看祁林家那两孔略显破旧的土窑,又环视了一下渐渐围拢过来的、穿着臃肿棉衣、脸上带着好奇和戒备神情的村民们。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城里人常有的那种居高临下或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实地考察者特有的认真。
祁林早已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草绳,拍了拍身上的土屑,走到院门口。王铁柱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低声道:“林哥,农科站的!”
祁林点点头,心里瞬间转过几个念头。农科站?这个时间点?他面上不动声色,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走了出去。
“同志,你找谁?”祁林开口,语气平和。
年轻人看见祁林,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请问是祁林同志吗?”
他的手很凉,但握手很有力。祁林握住:“我是祁林。你是?”
“我姓周,周文斌,县农科站的技术员。”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工作证,递给祁林看,上面有照片、姓名、单位,盖着红章。“受我们老站长,哦,就是刚退下来的孙为民孙局长的推荐和委托,特地来秦村,找你对接一下。”
“孙局长?”祁林心中一动。孙为民!那个在县乡镇企业局副局长任上退休的老干部,他托陈秀兰舅舅辗转递上去的材料和信,果然起了作用!而且,作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方式也更巧妙——不是直接的行政干预,而是以“技术帮扶”的名义。
“对,孙局长虽然退了,但一直关心咱们县的农业技术推广和农村经济发展。”小周技术员收回工作证,语气诚恳,“他看了你托人转交的一些关于苹果品种改良和黄土高原适生药材试种的设想和初步情况说明,很感兴趣,认为很有探索价值。正好站里今年有‘科技下乡,定点帮扶’的任务,孙局长就推荐了你这儿,让我过来实地看看,做个技术评估,看看有没有可能列为我们的新技术观察和推广点。”
这番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围在近处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苹果改良?”
“药材?祁林家那点黄芪?”
“农科站的技术员专门来看?”
“孙局长?哪个孙局长?是原来县里那个……”
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村民们脸上的神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农科站,技术员,局长推荐……这些词离普通农民的生活很远,带着一种天然的“官方”和“权威”色彩。而此刻,这些色彩正笼罩在祁林——这个昨天还在大会上“闹事”、被村干部暗示为“不配合集体发展”的年轻人身上。
祁富贵不知何时也挤到了人群外围,脸色有些发青。他昨晚在王老栓家磨了半宿嘴皮子,又是许诺私下多补钱,又是威胁不配合以后没好果子吃,好不容易才让王老栓勉强答应“再看看”。今天一早他正准备再去几家关键户走动,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一幕。农科站?孙为民?祁林什么时候搭上了这条线?他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不祥预感涌了上来。
秦有财也闻讯赶来了,披着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脸上勉强堆着笑,挤上前来:“哎呀,是县农科站的领导啊!欢迎欢迎!怎么不先到村委会坐坐?我是秦村的支书秦有财。”他伸出手,想跟小周握手。
小周技术员跟他握了握手,但态度明显比对祁林要客气而疏远一些:“秦支书你好,我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个跑腿的技术员。这次来主要是受命进行技术考察,任务明确,就是找祁林同志对接。就不多打扰村里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秦有财面子,又明确划清了界限——我是为公事来找祁林,跟你们村里其他事无关。
秦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收回手:“那……那也好,也好。祁林啊,好好配合周技术员工作,这可是咱们村的荣誉!”他转向祁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酸意。
祁林只当没听出来,对小周道:“周技术员,外面冷,要不进屋里坐,喝口热水?”
“不了,”小周摆摆手,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紧,咱们直接去地里看看吧。孙局长特别交代,要看实情,听实话。”
“好,那这边请。”祁林侧身引路。
小周对围观的村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祁林,朝着村后坡地上的果园走去。王铁柱像保镖一样紧跟在后。秦有财和祁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更多的村民,包括赵大川、李老四,甚至刚刚打开院门、眼睛还红肿着的王老栓,都默默地跟在了后面。长长的队伍在黄土坡上迤逦而行,除了脚步声和风声,竟无人说话,气氛凝重而微妙。
祁林家的果园在村后一处向阳的缓坡上。说是果园,其实规模不大,总共不到三亩地,几十棵苹果树。此时正值深冬,树叶早已落尽,黑褐色的枝条虬结着伸向灰白的天空,在寒风中轻轻颤抖。地里的黄土裸露着,冻得硬邦邦,踩上去硌脚。
但小周技术员一走进果园,脚步就慢了下来,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变得异常专注。他不再理会身后的人群,而是像寻找什么宝贝似的,一棵树一棵树地仔细查看起来。
他先看树干,用手摸了摸树皮,又蹲下身,扒开树根部的浮土,查看根系周围的土壤情况。然后他站起身,仰头仔细分辨那些枝条。
“祁林同志,”小周指着一棵明显比周围树木粗壮一些、枝条分布也更舒展合理的苹果树,“这棵……是去年嫁接的?”
“对,”祁林走到他身边,“用的是从省农科院引的‘秦冠’接穗,砧木是本地的山定子。去年春天嫁接的,接了二十多棵,活了十八棵。”
小周蹲下身,仔细看那嫁接的愈合处。疤痕已经长得比较平滑,几乎与砧木融为一体,只在颜色上略有差异。“愈合得很好,”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接口平整,没有明显的瘤状物,说明形成层对齐得很准,绑缚和后期管理也到位。”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接口上下方的树皮,“砧木和接穗的粗度匹配也不错。”
他又走到另一棵树下,这棵树看起来更“新”一些,树干细些,但顶端的新梢在去年秋天长得挺长。“这是今年春嫁接的?”他问。
“今年春天接的,用的是‘红富士’的芽苗,尝试了一下。”祁林回答,“活了大概七成。”
小周点点头,又去看那些没有嫁接的老树。老树的树形明显杂乱,枝条交叉重叠,内膛空虚,结果部位外移严重。“这些老树,树龄不小了,品种也是老‘国光’吧?产量和品质怎么样?”
“嗯,树龄都超过十五年了。”祁林实话实说,“果子结得不少,但个头小,着色差,酸味重,卖不上价。遇到大小年,产量波动也大。”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老树?”
“我的想法是,逐步高接换头。”祁林指着那些老树的主枝,“选几个方位好的主枝,嫁接新品种。这样改造周期短,见效快,还能保留一部分树体和根系。剩下的病弱枝、重叠枝,逐年修剪淘汰。”
小周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寒风把他本子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手按住。
围观的村民们屏息看着。他们大多不懂什么嫁接、砧木、高接换头,但他们看得懂小周技术员那认真专注的神情,看得懂他不停记录的动作。那是一种“专业”的架势,一种“官方”的认可。祁富贵站在人群里,只觉得那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像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心。秦有财脸色阴沉,几次想插话,但看到小周那完全沉浸在技术考察中的样子,又不知该说什么。
看完了果园,小周直起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去看看你信里提到的药材。”
黄芪田在果园下方另一块更平整的梯田里。面积也不大,约莫一亩左右。此时地上的黄芪植株早已枯萎,地上部分只剩下一些干枯发黑的茎秆,稀稀拉拉地立在黄土垄上,毫不起眼。
但小周走到田边,却蹲了下来,用手直接去刨那冻土。
“周技术员,冻得硬,我回家拿镢头……”祁林忙道。
“不用。”小周说着,已经用手指和随身带的一把小铲子,费力地撬开了一小块冻土。下面松软些的土层露了出来,他仔细地扒拉着,很快,几根黄褐色、手指粗细、带着浓郁泥土气息和特有豆腥味的根茎被挖了出来。
正是黄芪。
小周拿起一根,仔细端详。这根黄芪主根粗壮,呈圆柱形,表面有纵皱纹,质地坚实。他掰断一小截,断面呈淡黄色,有明显的菊花心纹理,凑近闻了闻,药味纯正浓郁。
“这是……移栽后第二年的?”小周问。
“对,前年秋天育的苗,去年春天移栽的。种子是从陇西那边托人买的道地品种。”祁林解释,“咱们这儿黄土层厚,排水好,光照足,昼夜温差大,我觉得试试种药材,特别是根茎类的,应该比种粮食划算,也能保持水土。”
小周没说话,又换了个地方,挖了几棵。有的根粗些,有的细些,但品相都还不错。他拿着那几根黄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
“祁林同志,”他转向祁林,语气里带着赞赏,“不简单啊。我这一路看下来,你做的这些事,可不是瞎折腾。”
他举起手里的黄芪:“黄芪种植,关键在选地、育苗和采收年限。你这地选得对,黄土,前茬是豆类吧?肥力可以。育苗移栽,虽然费工,但苗齐,好管理。看这根的粗度和纹理,再长一年,达到药典标准没问题,亩产干品估计能到两百斤以上。按现在的行情,收益是种小麦玉米的好几倍。”
他又指了指果园:“苹果嫁接,思路也清晰。用山定子砧木,抗旱抗瘠薄,适合咱们这旱塬。引‘秦冠’、‘红富士’,都是目前市场上受欢迎、有潜力的品种。高接换头改造老园,是快速见效的好办法。更重要的是——”
小周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秦有财和祁富贵身上,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而有力:
“更重要的是,你不是空想,是实实在在地在做,而且做出了看得见的成果。这嫁接成活率,这黄芪的长势,都说明你用了心,掌握了技术要点。孙局长说得对,你这种立足本地实际、敢于尝试新技术、探索新路子的做法,正是咱们黄土高原贫困地区脱贫致富最需要的!”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听见没?农科站的技术员说祁林搞得好!”
“那黄芪真那么值钱?”
“苹果树还能那样弄?”
“孙局长都表扬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看向祁林的目光彻底变了。先前那些怀疑、观望、甚至因为村干部暗示而产生的疏远,此刻被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约的钦佩所取代。赵大川和李老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王老栓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祁富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祁林不仅没有被昨天的风波打倒,反而借势引来了“官方”的背书!技术认可?这比任何空洞的“分红许诺”都有分量得多!秦有财也是额头冒汗,他意识到,事情的性质正在起变化。祁林的问题,不再仅仅是“不配合村里工作”,而是有可能上升到“受到上级技术部门关注的科技示范户”!
小周技术员似乎没注意到两人难看的脸色,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转向祁林,语气变得正式而热切:
“祁林同志,基于今天的考察,我个人认为,你这里完全具备成为我们农科站‘新技术推广观察点’的条件。我回去后,会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考察报告,如实反映你这里的苹果改良和黄芪试种情况,充分肯定你的探索成果和示范价值,并正式建议站里将秦村,特别是你这里,列为重点观察和扶持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盖着农科站公章的空白报告格式纸,展示了一下:“报告我会尽快写,初稿出来后,可能需要你这边再补充一些细节数据。一旦站里批准,挂了牌,以后技术指导、新品种引进、甚至一些小型项目支持,都会优先考虑。”
他合上公文包,伸出手,再次与祁林用力握了握:“好好干!坚持你的路子!科技致富,大有可为!孙局长没看错人!”
“谢谢周技术员!谢谢孙局长的关心!”祁林握着他的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知道,这份即将到来的“技术认可报告”,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一面盾牌,一道护身符,一种难以被轻易抹杀的“正当性”。在接下来的斗争中,它的分量,可能超乎想象。
小周技术员又跟祁林交代了几句关于冬季果园管理、黄芪越冬保护的注意事项,便告辞上车。吉普车发动,在众人的目送下,卷起一股烟尘,缓缓驶离了秦村。
车子消失在土塬尽头,但它在秦村掀起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
祁林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渐渐散去、却依旧议论纷纷的村民背影,感受着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了许多的目光。寒风依旧刺骨,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火在烧。
王铁柱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林哥!太好了!农科站给咱们撑腰了!”
陈秀兰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窑洞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祁林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脸色铁青、正被几个亲近的村干部围住低声说着什么的秦有财和祁富贵身上。
他知道,对手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
但,他手里的牌,也多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