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2章:马建国的反击
祁林把写好的材料装进牛皮纸袋,用细绳仔细捆好。纸袋表面粗糙,摩擦着指尖。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地划破寂静。母亲已经在灶间生火,柴火噼啪作响,小米粥的香气飘进屋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今天要去乡信用社,那扇曾经对他紧闭的门,这次会开一条缝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门开不开,路都得走下去。就像这黄土坡上的日头,每天都会升起,照在干裂的土地上,也照在那些不肯低头的人背上。
他喝了碗热粥,粥里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母亲往他布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壳还带着余温。
“路上吃,别饿着。”
祁林点点头,把布兜斜挎在肩上。走出院门时,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子。”
祁林停下脚步。
“去了信用社,说话要客气,但腰杆要直。”父亲的声音很慢,“咱们是去办事,不是去求人。”
“我记住了,爹。”
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王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见祁林出来,他跳下车:“林哥,都准备好了。”
两人赶着驴车上路。清晨的黄土路很安静,只有驴蹄踏在土上的闷响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山坡上,早起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羊铃声叮叮当当,像散落的珠子。
“铁柱,这几天村里有什么动静没?”祁林问。
王铁柱甩了下鞭子:“祁富贵这两天没露面,说是去县里办事。秦支书倒是见人就夸你,说你是村里的能人,给秦村长脸了。”
祁林冷笑一声。秦有财这张脸变得真快。
“还有,”王铁柱压低声音,“我昨天去邻村收苹果,听人说县果品公司的人也在收,价钱比咱们低两分。有个老汉想卖给我,被他儿子拦住了,说果品公司的人说了,以后只收他们的,不收散户的。”
祁林心里一紧。“哪个村?”
“王家沟、李家洼,都去了。说是要‘统一收购’,保证‘市场秩序’。”
驴车拐过一个弯,乡政府的灰瓦房出现在视野里。信用社就在乡政府旁边,一栋两层小楼,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
祁林深吸一口气,跳下车。
***
县国营果品公司经理办公室。
马建国把《陇东日报》重重拍在桌上,报纸在玻璃板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叶的涩味。窗台上的君子兰叶子发黄,花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缝。
“这个祁林,什么来头?”马建国盯着坐在对面的副经理。
副经理姓刘,是个圆脸胖子,额头冒着汗。“就是个秦村的农民,以前穷得叮当响,不知道怎么搞的,弄了个小店,卖点苹果脯核桃什么的。”
“农民?”马建国冷笑,“农民能上《陇东日报》?农民能让刘副县长亲自批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对面就是国营百货大楼,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再往远看,能看见农贸市场的一角,人头攒动。
“刘副县长的批示我看了。”马建国转过身,手指敲着窗台,“‘在政策允许范围内予以支持’。这话说得妙啊,允许范围内,什么叫允许范围?”
刘副经理擦擦汗:“马经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祁林不简单。”马建国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报纸,指着那篇报道,“你看看这写的,‘黄土坡上的绿色希望’,‘农村青年创业典范’。他要是真成了典范,咱们果品公司算什么?咱们干了这么多年,收购、储存、销售,保障全县苹果供应,怎么没人写咱们是希望?”
刘副经理不敢接话。
马建国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阳光里的灰尘混在一起。
“他那个小店,卖的苹果脯,检验报告有吗?”马建国问。
“这个……个体户,应该没有吧。”
“应该?”马建国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没有检验报告就敢卖?吃出问题谁负责?还有,他收购苹果,价钱比咱们高,这不是扰乱市场秩序是什么?农民都卖给他,咱们的收购任务怎么完成?”
刘副经理明白了。“马经理,您说得对。这事得向上反映反映。”
“不仅要反映,还要有行动。”马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你马上写个材料,就写祁林个体经营存在的问题:一,产品未经检验,存在食品安全隐患;二,私自抬高收购价,扰乱市场秩序;三,无证加工,卫生条件不达标。写好了,我签字,送到工商局、卫生局、乡镇企业局,都送一份。”
“是,我这就写。”
“还有,”马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着秦村周边的几个村子,“从明天开始,在这些村子设收购点,价钱……比祁林低三分。不,低五分。咱们亏点钱没关系,要把货源控制住。没有苹果,我看他拿什么做苹果脯。”
刘副经理有些犹豫:“马经理,低价收购,咱们的亏损……”
“亏损?”马建国转过身,眼神锐利,“这是战略亏损。把祁林挤垮了,市场还是咱们的。到时候价钱咱们说了算,亏的钱都能赚回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接县工商局老张。”
电话接通了。
“老张啊,我马建国。有件事跟你反映一下,关于秦村那个个体户祁林……”
***
乡信用社的办公室里,祁林坐在硬木椅子上,对面是信用社主任。
主任姓李,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镜片很厚。他面前的桌上放着祁林的贷款申请材料,旁边还摊着那份《陇东日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拿起材料翻了翻。“祁林同志,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养殖场这个想法很好,符合国家发展农村经济的政策。”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祁林听出了一丝公式化的味道。
“谢谢李主任。”祁林说。
“不过,”李主任放下材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贷款不是小事。我们要对每一笔贷款负责,要对储户的钱负责。你的项目有前景,但风险也不小。养殖业,疫病风险、市场风险,都要考虑。”
祁林点点头:“这些我都考虑过。我计划先养五十只羊,品种选咱们本地的绒山羊,适应性强。防疫方面,我联系了乡兽医站,他们答应提供指导。销路我也看了,县里毛纺厂常年收购羊绒,肉羊可以供应县城市场。”
他说得很详细,把前世积累的经验和这一世做的调研都说了出来。李主任听着,不时点点头,但眼神里始终带着审视。
“你这个小店,经营情况怎么样?”李主任问。
“开业一个月,营业额稳步增长。这是账本。”祁林从布兜里拿出陈秀兰记的账本,递过去。
李主任翻开看了看,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嗯,不错。不过个体户经营,波动大,今天好,明天不一定。”
他合上账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祁林同志,我不是不支持你。刘副县长的批示我们看到了,县里领导重视,我们基层单位当然要配合。但是贷款有贷款的程序,要调查、要评估、要审批。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明白。”祁林说,“需要我配合什么,我一定配合。”
李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祁林。“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这边要开个会研究研究,还要去秦村实地考察一下。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很模糊。研究研究,考察考察,这些都是官话,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慢。
祁林站起身:“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不麻烦,应该的。”李主任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手掌很软,没什么力气。
走出信用社,阳光有些刺眼。祁林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王铁柱赶着驴车过来:“林哥,怎么样?”
“让等消息。”
王铁柱啐了一口:“又是这套。”
祁林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不会那么顺利。领导的批示是一回事,具体办事是另一回事。李主任的态度很微妙,客气但疏离,支持但谨慎。这背后,恐怕不只是程序问题。
两人赶着驴车往回走。路过乡供销社时,祁林让王铁柱停下,进去买了包烟。供销社里很暗,货架上摆着肥皂、火柴、白糖。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女人,正在织毛衣。
“来包黄金叶。”
胖女人放下毛衣,从货架上拿烟。祁林付了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辛辣的烟味冲进喉咙,他咳嗽了两声。
“不会抽就别抽。”王铁柱说。
祁林没接话,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李主任的态度,果品公司的收购点,祁富贵的消失……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线头在哪里?
***
三天后的下午,陈秀兰急匆匆从县城回来。
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到店门口时,她跳下车,车没停稳,差点摔倒。王铁柱正在卸货,赶紧扶了一把。
“秀兰,咋了?”
陈秀兰脸色发白,喘着气:“林哥在吗?”
“在里屋算账。”
陈秀兰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冲进店里。祁林正在柜台后核对这几天的销售记录,见她进来,放下笔。
“出事了。”陈秀兰的声音有些抖,“今天早上,有两个人来店里,说是卫生局的,要检查。”
祁林心里一沉。“检查什么?”
“检查卫生,还要看产品的检验报告。”陈秀兰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留下的,说咱们的苹果脯没有检验报告,属于‘三无产品’,要限期整改。”
祁林接过那张纸。是卫生局的检查通知书,盖着红章。上面列了几条问题:生产场所卫生条件不达标、产品无检验合格证明、从业人员无健康证……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如果限期不整改,就要罚款,严重的要停业。”陈秀兰咬着嘴唇,“那两个人态度很凶,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咱们装苹果脯的罐子说,这种土罐子不卫生,容易滋生细菌。还说咱们的作坊肯定更脏。”
祁林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还有呢?”
“还有……”陈秀兰犹豫了一下,“我送他们出去时,听见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马经理交代的事,办妥了’。”
马经理。
祁林闭上眼睛。线头找到了。
果品公司的马建国。前世他打过交道,一个精明而狠辣的人。国营企业的经理,手里掌握着渠道和资源,最喜欢用“规范管理”的名义打压竞争对手。
“林哥,现在怎么办?”陈秀兰问。
祁林睁开眼,眼神很冷静。“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店里照常营业,作坊照常生产。卫生局的检查,咱们配合。”
“可是检验报告……”
“我去想办法。”祁林说,“你先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陈秀兰走后,祁林走到店门口。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对面卖布料的摊主正在收摊,把一匹匹布卷起来,用塑料布盖好。旁边卖针线的小贩在数钱,硬币叮当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祁林知道,不一样了。马建国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组合拳:向上举报,向下挤压。卫生局的检查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工商局、税务局……只要他想,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来找麻烦。
而低价收购苹果,是釜底抽薪。没有原料,什么都是空谈。
王铁柱搬完货,走过来:“林哥,我刚才听说,果品公司在王家沟的收购点,价钱压到一毛二了。咱们收一毛五,他们收一毛二,好多老汉都动心了。”
祁林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拿出存折。上面的数字:二百八十七块六毛三。
这些钱,够支撑多久?
他合上存折,放回抽屉。转身时,看见橱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前世,他倒下了。
今生,不会。
“铁柱,明天你回村一趟。”祁林说,“跟爹娘说,我这两天不回去了,要在县城办事。另外,你去打听打听,果品公司在哪些村设了点,价钱多少,收了多少。”
“好。”
“还有,”祁林压低声音,“悄悄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那些村子,跟卖苹果的老汉说,果品公司压价是暂时的,等把咱们挤垮了,价钱会压得更低。让他们想想,是图一时便宜,还是图长远。”
王铁柱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林哥。”
“这事要做得隐蔽,别让人抓住把柄。”
“放心。”
王铁柱走后,祁林关上店门。夕阳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走到后院,作坊里,两个女工正在清洗苹果。大铁盆里的水哗哗响,苹果在她们手里转动,削下的果皮堆在旁边的筐里。
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的清香和糖浆的甜味。
“祁老板。”一个女工抬起头,脸上沾着水珠。
“没事,你们忙。”祁林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工作。动作很熟练,苹果削得干净,果核挖得整齐。这些女工都是秦村的媳妇,以前在家种地,现在来作坊干活,一天能挣八毛钱。对她们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如果作坊倒了,她们怎么办?
祁林转身离开作坊,回到店里。他点上煤油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灯光很暗,但他写得很认真。
他要写一份材料,关于个体户发展面临的困难,关于国营企业的不正当竞争,关于如何保护农民和创业者的积极性。
写好了,送给孙为民。
还要写一份产品检验的申请,送到地区卫生防疫站。哪怕花钱,也要把检验报告拿回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着黑暗。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坐在县城的桥洞里,身上只剩五毛钱。桥洞很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像刀子。他抱着膝盖,看着桥下的河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时他想,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样?
现在重来了,路依然难走。
但这一次,他手里有笔,有纸,有脑子。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