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6章:第一锅成功的味道
祁林的目光扫过工棚里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还残留着品尝到成功果脯时的兴奋,但更多的是茫然——接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铁柱。”祁林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你带两个人,把咱们剩下的苹果全部清点一遍。烂的、虫眼的挑出来,能用的按大小分堆。”
王铁柱愣了一秒,随即点头:“好!”
“秀兰。”祁林转向陈秀兰,“咱们还剩多少钱?多少白糖?多少柴火?全部算清楚,我要最准的数。”
陈秀兰翻开手里的小本子,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眉头微微蹙起。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快速翻了几页,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数字。
祁林没催她,转身走到竹帘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果脯。冬日的阳光从工棚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在果脯表面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块,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糖浆已经半凝固,黏稠但不粘手。他凑近闻了闻——甜香里混着果酸,果酸里藏着那丝独特的、来自黄土的辛辣回味。
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他吃过无数种果脯,南方的蜜饯,北方的果干,国营厂生产的,私人作坊做的。但没有一种,有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不属于精致的南方,不属于工业化的城市,它只属于这片黄土高原——粗粝,醇厚,带着土地本身的脾气。
“林哥。”
陈秀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祁林站起身,看向她。女孩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捏着本子边缘。
“咱们……”她深吸一口气,“咱们还剩二十三块六毛四分钱。”
工棚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糖,”陈秀兰继续念,声音越来越低,“还剩不到五斤。柴火倒是够烧两三天。苹果……铁柱哥正在清点,但按之前的消耗算,顶多还能做两锅,每锅不超过十斤。”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品尝成功果脯时的兴奋,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二十三块六毛四分钱,五斤白糖,两锅苹果——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祁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料到了。
连续七天的失败试验,消耗的不只是时间,更是真金白银。苹果是收购来的次等果,一斤也要几分钱。白糖是紧俏货,他托了关系才从乡供销社弄来二十斤,现在已经见底。柴火是后山砍的,但砍柴要人工,人工要吃饭。
“林哥……”一个帮工小声开口,“要不……咱们先停停?等开春,苹果多了,再……”
“等不了。”祁林打断他。
他走到工棚中央,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咱们现在停,就是死。”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秦有财为什么答应补办手续?不是他怕咱们,是他等着看咱们笑话。祁富贵为什么这几天没动静?不是他消停了,是他等着咱们自己垮掉。”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咱们这锅果脯成功了,但成功不是终点,是起点。”祁林说,“起点是什么?是咱们得用这最后一点本钱,把第一批货做出来,卖出去,换回钱来。有了钱,才能买更多苹果,更多白糖,才能继续做下去。没有钱,咱们这个作坊,三天之内就得关门。”
王铁柱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汗:“林哥,苹果清点完了!能用的……大概十八斤左右,还有些小的、歪的,估计也能凑个五六斤。”
“全部用上。”祁林说,“铁柱,你现在带两个人,按刚才的配方,开始做第一锅正式生产。秀兰,你盯着白糖用量,一钱不能多,一钱不能少。”
“那钱……”陈秀兰犹豫。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祁林说,“你们先把第一锅做出来。记住,这一锅不是试验,是产品。要跟刚才那锅一模一样——色泽、软硬、味道,必须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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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带着人忙活起来。
清洗苹果的哗啦水声,切块的笃笃刀声,糖渍时搅拌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工棚里重新响起,但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试验,是摸索,是带着不确定的忐忑。现在是生产,是复制,是必须成功的压力。
祁林走出工棚。
冬日的午后,阳光斜照在黄土坡上,将整个秦村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谁家媳妇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各家窑洞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这一切平静得近乎虚幻。
他需要钱。
二十三块六毛四分,连买五十斤白糖都不够。更别说还要收购苹果,支付帮工的一点工钱——虽然大家现在都是赊着,但总不能一直赊下去。
祁林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过秦有财家院墙外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秦腔。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干部装,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脚步没停。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汉在晒太阳,抽着旱烟。看见祁林过来,一个老汉抬起眼皮,慢悠悠开口:“祁家小子,听说你那作坊……弄出东西了?”
祁林停下脚步,点点头:“嗯,弄出来了。”
“啥味道?”另一个老汉问。
“酸甜的,带点辣。”祁林如实说。
几个老汉互相看看,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酸甜的果脯他们听说过,带辣的?没听过。
“能卖钱不?”最先开口的老汉问。
“得试试。”祁林说。
老汉们不再说话,继续抽他们的旱烟。祁林知道,这些话今晚就会传遍全村——祁林弄出了带辣味的果脯,还想卖钱。
他继续往前走。
乡信用社在乡政府大院旁边,是一排三间的平房。白墙上的红字标语已经斑驳——“存款自愿,取款自由,为储户保密”。祁林推门进去,一股煤炉子的热气混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职员,正低头打着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祁林,愣了一下。
“同志,办业务?”职员问,声音里带着公家人特有的腔调。
祁林走到柜台前:“我想问问,咱们这儿,能给个体户贷款吗?”
职员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祁林。祁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黄土——典型的农村青年。
“个体户?”职员推了推眼镜,“你有营业执照吗?”
“正在办。”祁林说。
“那不行。”职员摇头,“没执照,不能贷款。这是规定。”
“小额的呢?”祁林问,“比如贷个五十、一百块?我用作坊的设备抵押。”
职员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同志,你那作坊……我听说就是几间茅草棚子,土灶,竹帘子。那些东西,值几个钱?信用社不是慈善堂,贷款是要有抵押物的。你有房吗?有地吗?有存款吗?”
祁林沉默。
他家的地是承包地,不能抵押。房子是土窑,更不值钱。存款?二十三块六毛四分。
“没有的话,就没办法了。”职员低下头,继续打他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在嘲笑。
祁林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时,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乡政府大院门口那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旗下面,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说说笑笑往外走,其中一个,祁林认得——是乡企管站的副站长,姓刘。
前世,这个刘副站长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牵扯出一串人。但现在,他还是副站长,手里有点小权。
祁林没上前。
他知道现在上去说什么都没用。一个连信用社五十块贷款都贷不出来的农村青年,在副站长眼里,跟路边的土疙瘩没什么区别。
他得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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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时,天已经擦黑。
工棚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那丝独特的辛香,弥漫在整个工棚里。王铁柱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长柄勺,全神贯注地搅拌着。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陈秀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拿着铅笔,眼睛盯着灶台上的一个小秤。秤盘里放着白糖,她正一点一点往里加,加一点,看一眼秤星,再加一点。
其他帮工或站或坐,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口锅。
祁林走进来,没打扰他们。他走到竹帘前,看第一批晾晒的果脯。经过半天的晾晒,糖浆已经完全凝固,果脯表面形成一层晶莹的糖壳,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拿起一块,捏了捏——软硬适中,既不干硬,也不粘手。
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接着是果酸,最后是那丝温热的辛辣回味。和试验品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好。因为这一锅的苹果块切得更均匀,糖渍时间掌握得更准,熬煮的火候更稳。
“林哥。”王铁柱转过头,脸上带着紧张,“你看这颜色……行不?”
祁林走到灶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向锅里。糖浆已经变成深琥珀色,苹果块在糖浆里翻滚,晶莹透亮,像一块块裹着蜜的黄玉。
“火候到了。”祁林说,“出锅。”
王铁柱赶紧招呼人,拿来竹帘。铁勺舀起滚烫的果脯,一块块铺在竹帘上,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些金黄色的果肉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泽。
第一锅正式生产的苹果脯,出锅了。
工棚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有人搓着手,有人咽着口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竹帘上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果脯。
“都尝尝。”祁林说。
王铁柱第一个伸手,抓起一块,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瞪大了,瓮声瓮气地说:“嗯!这个好吃!比供销社卖的那种齁甜的强多了!”
陈秀兰也小心地拿起一小块,吹了吹,小口尝着。她细细咀嚼,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朝祁林点点头。
其他帮工纷纷上前,你一块我一块。工棚里响起一片咀嚼声,然后是满足的叹息。
“真香……”
“甜得正好。”
“最后那点辣味,越嚼越有味。”
祁林没吃。他站在那儿,看着工棚里这些人的脸。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里的兴奋,嘴角的笑意,还有那种……终于做出点东西来的自豪感。
这就是第一锅成功的味道。
不只是在嘴里,更在心里。
“林哥。”陈秀兰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这一锅,用了八斤苹果,两斤二两白糖,柴火大概用了……十五斤。按现在的市价,成本大概……两块一毛左右。”
祁林点点头:“能出多少成品?”
“晾干后,大概……四斤左右。”
四斤果脯,成本两块一毛。如果能卖出去,卖多少钱?
祁林心里快速盘算。供销社卖的普通苹果脯,一斤大概八毛到一块钱。但他的果脯不一样——味道更好,有独特风味。而且,这是第一批,量少。
“定价一块五一斤。”祁林说。
陈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一块五?会不会……太贵了?”
“贵有贵的道理。”祁林说,“咱们这不是大路货。咱们这是秦村苹果脯,全中国独一份。”
他转身,看向竹帘上那些金黄色的果脯。煤油灯的光晕里,它们像一堆小小的金元宝。
“明天,”祁林说,“铁柱,你带两个人,继续做第二锅。秀兰,你把今天这锅称重,分装。我去趟县城。”
“县城?”王铁柱问。
“找销路。”祁林说,“咱们的战场,不在村里,也不在乡里。在县城。”
工棚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黄土高原的冬夜,冷得刺骨。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工棚的茅草墙上,沙沙作响。
但工棚里,煤油灯的光温暖而坚定。
第一锅成功的味道,还留在每个人的舌尖上。那味道告诉他们——这条路,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