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1章:作坊筹建遇阻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带着王铁柱和三个本村青年来到了老果园旁的空地。
这块地紧挨着他家那片老苹果园,地势相对平坦,面积约莫两亩。地是荒着的,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几丛低矮的酸枣刺。去年秋天,祁林清理果园时顺便把这里的杂草割过一遍,现在只剩下贴着地皮的草茬和裸露的黄土。清晨的寒气很重,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枯草的霉味,还有远处果园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苹果树皮的清苦气息。
“就这儿了。”祁林站定,环视四周。东边是他家的老果园,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西边是条干涸的土沟;南边不远就是通往村外的土路;北边则连着缓坡,坡上是他承包的荒山边界。位置确实不错,离路近,方便运输,又紧挨着原料产地。
王铁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林哥,咋干?先清场子还是先划线?”
“先清场。”祁林从带来的麻袋里拿出几把铁锹和镐头分给大家,“把草根、石头都清干净,地面大致平整一下。今天先把场地弄出来,明天我去乡里看看能不能弄点油毡和木料,先把工棚的架子搭起来。”
三个青年都是村里家境贫寒、又有点不安分想法的后生,一个叫栓子,一个叫二牛,还有一个叫满仓。他们接过工具,眼神里既有对一天五毛钱工钱的渴望,也有对祁林这个“敢折腾”的同龄人的好奇和一丝隐隐的佩服。
“干!”王铁柱率先挥起镐头,刨向一丛顽固的酸枣刺根。镐头砸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栓子几个也动起来,铁锹铲土的声音、镐头刨地的声音、草根被扯断的“嗤啦”声,很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祁林没有立刻动手。他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土很干,很细,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冰凉的触感。他用力捏了捏,土块在掌心碎裂。土质还行,不算太黏,也不算太沙,平整夯实后,做场地基础应该没问题。他抬头,目光扫过这片即将诞生第一个“工厂”的土地,脑海里快速勾勒着简易工棚、晾晒架、清洗池、甚至未来可能的小型烘干房的位置。资金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一镐一锹的开拓,又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希望。
太阳渐渐升高,霜化了,地面变得湿润泥泞。几个年轻人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棉袄也脱下来扔在一边。清理出来的杂草和石块堆成了一个小堆。空地的轮廓渐渐清晰,裸露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就在这时,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土路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祁林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村支书秦有财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坐着村里的会计秦老栓,车把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自行车旁边,跟着走路的是村里的民兵连长秦大壮,膀大腰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上还戴着个褪了色的红袖标。
三个人径直朝着空地走来。
王铁柱也停了手,拄着镐头,警惕地看着来人。栓子几个也停下了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自行车在空地边缘停下,秦有财一条腿支地,没有下车。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顶同样颜色的解放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光,让祁林心里咯噔一下。
“祁林啊,这是干啥呢?”秦有财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腔调。
祁林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上前几步:“秦支书,您来了。我们平整一下场地,准备搭个工棚,建果脯作坊。”
“果脯作坊?”秦有财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已经清理出大半的空地,又看了看王铁柱几人手里的工具,“在这儿建?”
“对,就这儿。这块地闲着也是闲着,离果园近,也靠路,方便。”祁林回答,语气平静。
秦有财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支好。会计秦老栓和民兵连长秦大壮也站到了他身后。秦老栓是个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钢笔。秦大壮则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魁梧的身躯本身就带着一股压迫感。
“祁林啊,”秦有财背着手,踱了两步,踩在刚平整过的松软土面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你这个想法是好的,想搞副业,致富嘛。但是,”他话锋一转,“办事,得讲规矩,得按政策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祁林:“你知道这块地,是什么性质吗?”
祁林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这块地?我记得一直是荒着的,没听说谁家种过。”
“荒着是不假,”秦有财点点头,“但荒着,不等于没主,不等于你想用就能用。这块地,包括连着的那一小片,”他指了指空地北边缓坡的方向,“都属于村集体预留地。”
“预留地?”王铁柱忍不住插嘴,“预留干啥的?不一直荒着吗?”
秦有财瞥了王铁柱一眼,没直接回答他,继续对祁林说:“预留地,就是村集体预留出来,以备将来集体统一规划使用的土地。可能是修路,可能是建集体仓库、打谷场,也可能是别的公共设施。总之,它的用途,得由村委会,根据全村的发展规划来定。不是哪个人说用就能用的。”
祁林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秦支书,您说的集体规划,我理解。但是,这块地荒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村里有什么规划用上它。我现在想用它来建作坊,搞生产,给村里创造点效益,这不也是好事吗?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我承包了后面那片荒山,合同上写明了承包范围。这块空地,从地形上看,是紧挨着荒山边界的,我认为它应该包含在承包范围之内,我有权进行合理的开发利用。”
他展开合同,指向其中关于承包四至界限的描述。
秦有财没有接合同,只是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祁林,合同是合同,规划是规划。你承包荒山,是让你在荒山上搞种植、搞绿化,合理利用荒山资源。可没说过,允许你把山脚下的集体预留地也占了,用来建房子、搞加工厂。这是两码事。”
会计秦老栓适时地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慢条斯理地说:“根据规定,改变土地用途,特别是将农业用地、预留地转为建设用地,哪怕只是临时搭建工棚,也需要经过村委会研究同意,并报乡里备案。你这属于私自占用集体土地,改变土地规划用途,是不符合政策的。”
“就是!”民兵连长秦大壮瓮声瓮气地帮腔,“没经过批准就动工,这叫乱搭乱建,必须马上停工!”
王铁柱的脸涨红了,攥紧了手里的镐头把:“啥叫私自占用?这地荒了八百年了!林哥用它来干正事,给村里挣钱,咋就不行了?你们这是存心刁难!”
“铁柱!”祁林低喝一声,制止了王铁柱。他看得出来,秦有财今天是有备而来,带着会计和民兵连长,开口就是“政策”、“规定”、“规划”,这是要拿行政手段卡死他。硬顶,没有用。
他转向秦有财,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了许多:“秦支书,您的意思是,这块地,我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秦有财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是要按规矩用。你要是真想用,也行。两个办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写个申请,说明用途,村委会开会研究。如果同意你临时使用,那么,按照土地管理相关规定,你需要缴纳一笔土地使用费,还有因为改变规划用途可能产生的其他费用。具体数额嘛,”他看了一眼秦老栓。
秦老栓扶了扶眼镜,看着笔记本念道:“根据乡里前年的一个指导精神,临时占用集体非耕地搞建设,每亩每年需要缴纳……嗯,五十元到一百元的使用补偿费。另外,规划变更如果涉及审批,可能还有手续费。这块地大概两亩,就算最低标准,一年也得一百块。你这工棚看样子不是一天两天,先按三年算吧,就是三百块。再加上其他可能的费用,先准备四百块钱吧。”
四百块!
栓子、二牛和满仓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一家子也未必能攒下四百块。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呼吸粗重。
秦有财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第二嘛,就是你别用这块地。另外找地方。村里其他地方,符合规划、允许搭建临时建筑的地块,也不是没有,你可以申请嘛。不过,”他话锋又一转,“那些地方可能离你的果园远点,运输不方便,面积也可能小点。你自己考虑。”
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堵路。四百块的天价“使用费”,祁林现在根本拿不出。另找他处?且不说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就算有,重新跑手续,重新平整,时间全耽误了。秦有财这是算准了他资金紧张、时间紧迫,要把他拖死在这里。
祁林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和那些巧立名目、一步步掏空他家的所谓“费用”、“手续费”。手法不同,目的却一样——掠夺,阻挠。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他知道,秦有财背后,站着的是祁富贵,甚至可能是那个还没正式露面的赵广坤。他们从谣言攻击,升级到了直接的行政阻挠。用地问题,是农村创业最常遇到、也最难绕开的坎之一。他们选了一个非常“合法”、非常“正当”的切入点。
不能乱。祁林在心里对自己说。乱就中了他们的计。
他松开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看向秦有财,秦有财也正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秦支书,”祁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您说的规定,我听到了。您给出的两个办法,我也听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秦有财、秦老栓和秦大壮,然后转向身后已经停下手中活计、满脸愤懑和担忧的王铁柱几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刚刚清理出来、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空地上。
“但是,”祁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对这块地的归属和使用权,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它属于我承包的荒山范围,我有权合理利用。您认为它是集体预留地,需要审批缴费。我们之间,有了分歧。”
秦有财眉头皱起:“祁林,你啥意思?村委会的决定,就是村里的决定!你还想不服从?”
“我不是不服从决定,”祁林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对决定依据的事实有异议。既然我们有分歧,而这件事又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和村里的发展规划,”他刻意加重了“发展规划”几个字,“那么,我觉得,不应该由我们任何一方单方面说了算。”
他向前一步,距离秦有财只有两三步远,能清楚地看到对方中山装上细微的褶皱和帽檐下渗出的几丝花白头发:“秦支书,这事,我们找乡里评评理。如果乡里的主管部门,经过调查,认定这块地确实是集体预留地,认定我的使用确实违规,需要缴纳费用或者另选他处……”
祁林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认。该交钱交钱,该挪地方挪地方,绝无二话。”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在乡里,甚至县里有关部门做出正式裁定之前,您不能单方面勒令我停工,更不能阻止我们进行前期的场地准备工作。因为您所谓的‘违规’,目前还只是您的一面之词,并没有上级的正式认定!”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枯草和远处土沟的呜呜声。
秦有财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显然没料到祁林会如此强硬,而且直接把矛盾上移到了乡里。去找乡里?他当然不怕去乡里,他在乡里也有关系。但是,祁林这话,等于是在众人面前,质疑了他这个村支书的权威和决定的正确性。更重要的是,祁林提到了“县里有关部门”……这让他心里猛地一突。他想起了祁林之前似乎和县里某个局长有过接触的传闻。
王铁柱、栓子几人则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找上级评理!林哥说得对,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老栓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秦有财。秦大壮则依旧抱着胳膊,但眼神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秦有财迅速权衡着。强行阻止?祁林这小子现在态度强硬,又有几个愣头青帮手,硬来未必好看,而且真闹到乡里,自己虽然占着“规定”的理,但祁林咬死承包合同和“合理利用”,乡里会怎么判还真不好说,尤其如果县里有人过问的话……但就这么算了?让祁林继续干?那自己今天兴师动众过来,岂不是成了笑话?赵广坤那边也没法交代。
他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祁林,你少拿乡里县里吓唬人!村委会管理本村土地,天经地义!你非要往上捅,也行!我秦有财按政策办事,走到哪儿都不怕!但是!”
他伸手指着祁林,语气严厉:“在上级没有明确说法之前,你这工,不能开!这块地,你不能动!这是原则问题!大壮!”
“在!”秦大壮挺直腰板。
“你给我看好了!没有村委会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在这块地上动一锹土!听到没有?”秦有财厉声道。
“听到了!”秦大壮大声回答,往前站了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
“你……”王铁柱气得就要冲上去,被祁林一把死死拉住。
祁林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王铁柱,他能感觉到王铁柱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自己的胸口也剧烈起伏着,怒火在血管里奔涌。但他知道,现在动手,就彻底输了理,正中对方下怀。
他死死盯着秦有财,盯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拉着王铁柱的手。
“好。”祁林的声音冷得像这清晨的冻土,“秦支书,您要派人看着,随您。我们,等乡里的说法。”
他不再看秦有财,转身对王铁柱和栓子几人说:“铁柱,栓子,把工具收拾一下,我们走。”
“林哥!”王铁柱不甘心。
“收拾东西,走!”祁林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铁柱狠狠瞪了秦有财和秦大壮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棉袄和工具。栓子几个也垂头丧气地开始收拾。
祁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刚有了点生机、转眼又被冻结的空地。黄土、草根、散落的石块、还有秦有财留下的那几个刺眼的脚印。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王铁柱几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
秦有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对着秦大壮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和秦老栓一起,推着自行车,也离开了。秦大壮则留了下来,真的像一尊门神似的,抱着胳膊站在空地边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寒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打着旋儿,掠过那片突然陷入僵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