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3章:秦村的暗流:祁富贵的新任务
祁林骑着车,拐上通往秦村的土路。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颠簸得厉害。路两边的黄土崖壁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崖壁上稀疏的蒿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秦村的轮廓在沟壑间隐约可见,土窑的窑洞像一个个黑点,散落在黄土坡上。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卷起尘土,在身后扬起一道黄烟。风把尘土吹到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眯起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庄。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土地,有他刚刚起步的事业。也有,正在等待他的,看不见的陷阱。
车轮滚过最后一道坡,秦村就在眼前了。
***
与此同时,秦村东头,祁富贵家的土窑里。
窑洞很深,光线昏暗。窑口用木条和塑料布钉了个简易的门,塑料布已经发黄,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苍蝇的尸体。门缝里透进几缕光,照在窑洞的地面上,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留着雨天积水的痕迹。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陈年的烟油味、汗酸味、还有角落里堆着的烂土豆散发出的腐臭味。窑洞深处,土炕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苇席,席子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露出里面干枯的苇秆。
祁富贵蹲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卷的旱烟。
烟叶是劣质的,卷得粗糙,烟纸是旧报纸裁的,上面还能看见模糊的字迹。他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在粗糙的火柴盒侧面擦过,嗤啦一声,冒出一股硫磺味。火苗跳动着,凑到烟卷上,烟叶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呛人的青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辣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嗽声在窑洞里回荡,带着痰音。
“富贵哥,你这地方,够隐蔽啊。”
一个声音从窑洞口传来,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还有种刻意压低的阴冷。
祁富贵抬起头。
窑洞口,塑料布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来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小臂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蛇,蛇头狰狞,蛇信子吐着,一直延伸到手腕。
最显眼的是那张脸——皮肤黝黑,黑得发亮,像是常年暴晒又没洗干净。脸上坑坑洼洼,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疤痕发白,在黝黑的脸上格外刺眼。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些瘆人,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转,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黑皮兄弟!”祁富贵赶紧从炕沿上跳下来,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有些谄媚,又有些紧张,“快,快进来坐!路上辛苦了吧?”
被叫做“黑皮”的男人没接话,慢悠悠地走进窑洞。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带着一种混社会的人特有的、刻意放松又随时准备发力的姿态。他在窑洞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那堆烂土豆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坤哥让我来的。”黑皮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调子,“说你这儿,有活儿。”
祁富贵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是,是!坤哥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黑皮兄弟,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他转身去拿墙角的暖水瓶,暖水瓶是竹壳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用铁丝勉强箍着。他倒了半碗水,水是温的,碗边还有一圈黄褐色的茶垢。他把碗递过去,手有点抖,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黑皮没接碗,只是看了那碗一眼,又看了看祁富贵。
祁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把碗放在炕沿上。
“坐就不必了。”黑皮说,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是祁富贵那种自卷的旱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是金属的,银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扩散,带着一股比旱烟柔和得多的烟草味,但混在这窑洞的空气里,依然显得突兀。
“坤哥让我带话。”黑皮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件事。”
祁富贵赶紧凑近了些,腰微微弯着,耳朵竖起来:“您说,您说!”
“第一件,”黑皮伸出食指,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在村里,把话散出去。就说祁林那小子,瞎折腾。好好的药材,让他弄得卖不出去,要砸在手里。他不是要搞什么加工厂吗?就说他那套不行,是胡搞,是败家。迟早要把全村都拖垮。”
祁富贵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办!村里那些婆娘老汉,最爱传闲话!我让我婆娘去说,再找几个嘴碎的……”
“别光让你婆娘去。”黑皮打断他,烟灰弹在地上,灰白色的烟灰落在黄土上,很快被风吹散,“要找几个‘可靠’的。最好是家里也种了药材,等着卖钱的。让他们去说,说他们自己担心,怕被祁林牵连,药材烂在地里。这样,话才有人信。”
祁富贵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要找那种既贪小便宜,又胆小怕事的!”
黑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第二件。摸清楚祁林那个加工厂,现在到底搞成什么样了。改造进度到哪儿了,机器什么时候到,工人招了没有,弱点在哪儿——比如,电路容不容易断,水源从哪儿引的,仓库在哪儿,有没有防火的东西。”
祁富贵皱了皱眉:“这个……有点难。祁林那小子现在防我跟防贼似的,加工厂那边,他让王铁柱那憨货看着,闲人根本靠不近。王铁柱那身力气,三四个人都近不了身……”
“谁让你明着去了?”黑皮嗤笑一声,又吸了口烟,“你不会找机会?加工厂总要用人吧?总要买材料吧?总要吃饭喝水吧?找那些在附近干活的人打听,找给工地送饭的婆娘套话,找卖建材的贩子问。再不济,晚上摸过去,远远地看。窑洞又没墙,站在坡上,拿个望远镜,什么看不见?”
祁富贵眼睛又亮了:“对,对!晚上去!我知道有条小路,从后坡绕过去,能看见加工厂院子!”
“第三件,”黑皮伸出第三根手指,手指粗短,关节突出,“物色几个人。要‘可靠’的。什么叫可靠?要么对祁林有怨气——比如以前被他得罪过的,或者觉得他抢了自己风头的。要么,贪小便宜,给点钱什么都敢干的。物色好了,记下名字,住哪儿,家里什么情况。坤哥说了,这些人,以后‘关键时刻’要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祁富贵咽了口唾沫,“怎么个用法?”
黑皮没直接回答,只是盯着他,嘴角那抹阴冷的笑又浮现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能是去工地闹事,可能是去公社告状,也可能是……别的。反正,人你先找好,要听话,要敢闹,要不怕事。”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黑皮抽烟的咝咝声,还有窑洞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谁家孩子的哭喊声。风从塑料布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门帘哗啦哗啦响,也吹得窑洞里的煤油灯灯苗摇晃不定,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祁富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黑皮兄弟,那……报酬呢?坤哥答应我的……”
黑皮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没直接递给祁富贵,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信封很厚,里面是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不是钱,钱是软的。是……
“这是定金。”黑皮把信封扔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五十张‘大团结’,崭新连号。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
祁富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呼吸都粗重起来。五百块!光是定金就五百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发抖,想去拿那个信封。
黑皮的手按在了信封上。
祁富贵的手僵在半空。
“钱,好拿。”黑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事,也得办好。坤哥最讨厌办事不力、光拿钱不干活的人。上次有个拿了钱想跑路的,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呢,下半辈子,估计得靠拐棍了。”
祁富贵的手缩了回来,脸上挤出笑容:“黑皮兄弟放心!我祁富贵办事,向来靠谱!这三件事,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让祁林那小子,在秦村待不下去!”
黑皮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按着信封的手。
祁富贵立刻把信封抓在手里,紧紧攥着。信封很厚,边缘硌着手心。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纸币坚硬的棱角,还有那种崭新的、油墨的味道——虽然隔着牛皮纸,但那味道似乎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的一角。
里面,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露了出来。钞票是深褐色的,正面是工农兵的形象,背面是长江大桥。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诱人的光泽。他抽出一张,用手指摩挲着——纸张挺括,油墨光滑,还有那种特有的、新钱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把钞票塞回去,又把信封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衣袋里顿时鼓囊起来,沉甸甸的,压着胸口,但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重。
“坤哥还让我带句话。”黑皮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烟蒂在黄土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扭曲的印记。
祁富贵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种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光:“您说!”
黑皮往前凑了凑,那张黝黑、带疤的脸几乎贴到祁富贵面前。他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喷在祁富贵脸上。
“坤哥说了,”黑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只要这事办成,以后秦村这边,你就是话事人。村里的事,你说了算。那个祁林,要么滚蛋,要么……”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祁富贵的眼睛。
“……永远别想再站起来。”
窑洞里,煤油灯的灯苗猛地跳了一下。
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也跟着剧烈地扭曲、拉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作响,也吹得祁富贵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眼睛里,那点凉意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贪婪。
还有狠厉。
像饿狼看见了肉,像毒蛇盯上了猎物。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野心和残忍的光,在他那双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来。
他挺直了腰,拍了拍胸口,拍得砰砰响。
“黑皮兄弟,回去告诉坤哥!”祁富贵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嘶哑,“我祁富贵,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祁林那小子,在秦村彻底臭了名声,断了他所有的路!秦村的话事人……嘿嘿,那本来就应该是我!”
黑皮看着他,嘴角那抹阴冷的笑又浮现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塑料布门帘,侧身挤了出去。
门帘落下,哗啦一声。
窑洞里,又只剩下祁富贵一个人。
还有那盏摇晃的煤油灯,那些扭曲的影子,以及衣袋里,那沉甸甸的、崭新的五百块钱。
祁富贵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窑洞外,黑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衣袋。
信封还在,硬硬的,鼓鼓的。
他咧开嘴,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狰狞。他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半瓶白酒——是那种最便宜的、用塑料壶装的地瓜烧。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辣,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烧着胃。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火辣辣的、让人头脑发热的感觉。
灌完酒,他把酒瓶重重顿在炕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祁林……”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风光啊,你本事啊,你又是搞药材又是建厂子……可那又怎么样?这次,坤哥要弄你,我看你怎么躲!”
他走到窑洞口,掀开塑料布门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午后阳光斜照,秦村静静地卧在黄土沟壑之间。土窑、土路、土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干燥的、金黄色的光晕里。远处,村西头那边,能隐约看见几间正在改造的旧窑洞——那是祁林的加工厂。
祁富贵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