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3章:报案与“和稀泥”
祁林和王铁柱抬着麻袋,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黄土路上,蒸腾起一股干燥的热气。麻袋里的农药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股刺鼻的气味顽固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王铁柱一路沉默,脸色铁青。走到一个坡顶时,他停下脚步,把麻袋重重放在地上。
“林哥,这口气我咽不下。”王铁柱看着祁林,眼睛里有血丝,“派出所不管,咱们自己管。下次再让我抓到那个狗日的,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祁林也放下麻袋,抹了把汗。他看向远处秦村的轮廓,那些低矮的土房在阳光下泛着黄白的光。
“铁柱,”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光打断腿不够。咱们得把他背后的人,连根拔出来。”
王铁柱盯着祁林:“林哥,你说咋办?”
祁林蹲下身,解开麻袋口,露出那个红色的塑料桶。桶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药”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伸手摸了摸桶壁,塑料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那股农药的酸臭味更加浓烈,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先去派出所。”祁林说,“把案报了。不管他们管不管,咱们得走这个程序。”
“他们能管?”王铁柱嗤笑一声,“我看那帮人……”
“管不管是他们的事。”祁林站起身,重新扎紧麻袋口,“报不报是咱们的事。铁柱,记住,咱们现在不是要跟赵广坤拼拳头,是要跟他拼脑子。报案,就是第一步。”
两人抬起麻袋,继续往乡里走。
山路蜿蜒,两侧是裸露的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丛耐旱的酸枣刺,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祁林用袖子擦了擦,视线落在前方。
乡派出所就在乡政府大院旁边,是一排红砖平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秦河乡派出所”几个字,油漆已经有些褪色。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老槐树投下稀疏的树影。树荫下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落满了灰。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发出咯咯的声音。
祁林和王铁柱抬着麻袋走进院子,脚步声在空地上回荡。
“有人吗?”祁林喊了一声。
最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大约四十来岁,脸盘圆润,皮肤黝黑,嘴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警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干啥的?”民警问,声音有些沙哑。
“报案。”祁林说。
民警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进来吧。”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搪瓷茶杯,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画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标语。窗户开着,但屋里还是有一股闷热的气味,混合着汗味、烟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祁林和王铁柱把麻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啥事?”民警坐回椅子上,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翻开一个登记本。
“昨晚有人想破坏我们的药材地。”祁林说,“被我们发现了,人跑了,留下了这个。”
他解开麻袋,把那个红色的塑料桶拖出来。
民警皱了皱眉,站起身走过来。他蹲下身,凑近桶口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
“这味道……是甲胺磷吧?”民警说。
“应该是。”祁林说,“我们没敢打开细看。”
民警绕着塑料桶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桶身上那个红漆写的“药”字。他的手指在桶壁上敲了敲,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详细说说。”民警拿起笔。
祁林把昨晚的情况说了一遍——从王铁柱安排值守,到秦小军发现黑影,再到追进山里,只捡回这个桶。他说得很详细,但省略了自己提前预判的部分,只说是因为最近生意好,怕有人眼红,所以加强了防范。
民警一边听一边记录,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祁林,或者瞥一眼地上的塑料桶。屋里的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只能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微微颤动。
等祁林说完,民警放下笔,合上登记本。
“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他说,“不过没抓到人,光凭一个桶,很难查。而且你们也没造成实际损失,对吧?”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
“民警同志,”他说,“这不是损失不损失的问题。这是有人要搞破坏,是犯罪未遂。如果昨晚我们没发现,整片药材地就毁了,损失至少几千块。”
“我知道,我知道。”民警摆摆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顺着杯沿流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办案要讲证据。现在人跑了,桶上也没指纹——你们碰过了吧?”
“我们……”祁林语塞。
“你看。”民警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证据链不完整,很难立案侦查。这样吧,登记在案,我们这边会加强巡逻,你们自己也加强防范。如果再发现可疑人员,及时联系我们。”
祁林看着民警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民警说得没错。没抓到人,光凭一个桶,确实很难查。但他更知道,民警这种态度背后,可能有别的原因——赵广坤的关系,或者马建国的影响,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
王铁柱在旁边忍不住了:“民警同志,这明摆着是有人要害我们!你们就不管了?”
民警看了王铁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同志,我说了,我们会加强巡逻。但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你们现在拿不出证据证明是谁干的,我们怎么查?总不能把全乡的人都抓起来审一遍吧?”
“可是……”
“铁柱。”祁林拦住王铁柱。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民警:“民警同志,这个案,我们必须报。请给我们出具一个受理回执。”
民警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回执?”
“对。”祁林说,“报案回执。这是我们的权利。”
民警盯着祁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无奈:“行,给你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回执单,蓝色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本子,找到一张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填写。圆珠笔的笔尖有些钝,写出来的字迹很淡,他用力描了几遍。
“姓名?”
“祁林。”
“住址?”
“秦村三组。”
“事由?”
“破坏生产经营未遂。”
民警一边问一边写,字迹潦草,但还算工整。填完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半干的红印泥。他拿起派出所的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用力盖在回执单上。
“啪”的一声轻响。
民警把回执撕下来,递给祁林。
祁林接过回执,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表格,填写着他的基本信息、报案时间和事由。最下面是“秦河乡派出所”的公章,红色的印泥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认。
“谢谢。”祁林把回执小心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纸片很薄,但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桶你们先带回去。”民警说,“保管好,如果以后抓到人,这是证据。”
祁林点点头,和王铁柱一起把塑料桶重新装进麻袋,扎紧袋口。塑料桶在麻袋里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两人抬着麻袋走出屋子。
阳光更加刺眼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几只鸡已经不见了,只有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的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祁林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报案回执。这张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张回执改变不了什么,但它是一个记录,一个证明——证明这件事发生过,证明他们报过案。
“林哥,”王铁柱低声说,声音里压着怒火,“他们这是在和稀泥。”
祁林抬起头,看向远处。乡政府大院的围墙外,是一条土路,路上有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着。更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像一块巨大的、皱巴巴的布。
“我知道。”祁林说。
“那咱们怎么办?”王铁柱问,“就这么算了?”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派出所那排红砖平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反射着刺眼的光。屋里那个民警应该还坐在桌前,也许在喝茶,也许在看报纸,也许已经把他们的事忘了。
“铁柱,”祁林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和稀泥?”
王铁柱想了想:“怕麻烦?还是……收了赵广坤的好处?”
“都有可能。”祁林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这事不重要。没出人命,没造成大损失,就是‘小事’。小事,就可以糊弄过去。”
“可这对咱们是大事!”王铁柱的声音提高了。
“对。”祁林看着他,“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这是大事。”
“怎么让?”
祁林拍了拍口袋里的回执:“这是第一步。记录在案,就有了官方文件。以后如果真出了事,这就是证据。他们越是这样和稀泥,越说明心里有鬼——要么是知道背后是谁,不敢查;要么是觉得咱们好糊弄,不想查。”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林哥,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知道是赵广坤干的?”
“不一定知道具体是谁。”祁林说,“但肯定能猜到,不是一般人。普通村民,谁会半夜去倒农药?谁有那个胆子?他们不敢查,是因为知道查下去会惹麻烦。”
“那咱们不是更没指望了?”
“不。”祁林摇头,“正好相反。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他抬手指向秦村的方向:“铁柱,你看。咱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加工厂,有了药材地,有了那么多跟着咱们干的乡亲。赵广坤为什么急了?因为他怕了。他怕咱们真做起来,他就没机会了。派出所为什么和稀泥?因为他们也不想惹赵广坤。这说明什么?”
王铁柱眼睛亮了起来:“说明咱们已经让他们忌惮了!”
“对。”祁林说,“所以,咱们不能指望别人。派出所不管,咱们自己管。政府不帮,咱们自己帮。回去后,值班再加一班,白天晚上都不能松懈。咱们要靠自己,把这片地守住,把这份事业做起来。”
王铁柱重重地点头:“林哥,我听你的!”
两人抬起麻袋,走出派出所院子。
土路上,阳光炙烤着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祁林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麻袋里的农药桶随着步伐晃动,那股刺鼻的气味还是时不时钻出来。但祁林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习惯了。这味道提醒他,危险就在身边,一刻也不能放松。
走了大约一里地,王铁柱忽然说:“林哥,那个桶,咱们放哪儿?”
祁林想了想:“放加工厂库房,单独锁起来。这是证据,不能丢。”
“嗯。”王铁柱说,“林哥,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
“会。”祁林说得很肯定,“一次不成,肯定会有第二次。而且下次,手段可能更狠。”
“那咱们……”
“咱们等着。”祁林说,“等着他来。铁柱,记住,咱们现在是在明处,他在暗处。但暗处的人,也有破绽。只要他再来,咱们就有机会抓住他的尾巴。”
王铁柱握紧了麻袋的绳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林哥,你放心。下次,我一定把他抓住!”
祁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王铁柱的性子,耿直,讲义气,但有时候太冲动。昨晚如果不是秦小军机灵,可能就出事了。以后得更加小心,既要防着外来的破坏,也要管好自己人,不能因为愤怒就乱了方寸。
又走了一段,前面就是秦村的地界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看见祁林和王铁柱,都抬起头来看。
“祁林回来啦?”一个老人招呼道。
“嗯,回来了。”祁林应了一声。
“这是抬的啥?”另一个老人问。
“一点东西。”祁林含糊地说,没有停下脚步。
两人穿过村口,往加工厂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抬着的麻袋,但没人多问。祁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但他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加工厂工地就在眼前了。围挡已经立起来大半,红砖墙砌到了一人高,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看见祁林和王铁柱,都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过来。
祁林和王铁柱把麻袋抬进工地,直接进了临时搭建的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些建材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木材的味道。祁林找了个角落,把麻袋放下,然后找来一把新锁,把库房的门锁上。
“钥匙你保管一把,我保管一把。”祁林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王铁柱,“除了咱们俩,谁也不能开这个门。”
王铁柱接过钥匙,揣进兜里:“林哥,接下来干啥?”
祁林走出库房,站在工地上。八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工人们又开始干活了,铁锹铲土的声音,砖块碰撞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充满生机的嘈杂。
“先把昨晚参与值守的人都叫来。”祁林说,“咱们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