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6章:孙为民的再次到访与提醒
赵莉莉电话威胁后的第三天,秦村上空飘着几片薄薄的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黄土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加工厂工地上,砖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红砖的缝隙里填满了灰白色的水泥,工人们正站在简易脚手架上,用瓦刀敲打着砖块,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
祁林站在工地东侧,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是托孙为民从地区设计院弄来的简易厂房结构图,虽然简单,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已经算是稀罕物。他对照着图纸,检查墙体的垂直度。王铁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木匠用的水平尺。
“祁林哥,东墙这边有点歪。”王铁柱把水平尺贴在墙上,气泡明显偏向了右侧。
祁林走过去,眯起眼睛看了看。墙体的确有些倾斜,大概偏了两三公分。这在农村自建房里不算大问题,但这是厂房,将来要安装机器设备的。
“让老张他们过来,把这五层砖拆了重砌。”祁林说。
“拆了?”王铁柱有些心疼,“这都砌了大半天了……”
“必须拆。”祁林的声音很坚决,“厂房要管几十年,不能凑合。现在多花半天工夫,以后少操几十年心。”
王铁柱点点头,转身朝脚手架上喊:“老张!带两个人下来!这面墙得拆了重来!”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瓦匠,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但还是带着两个徒弟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拆墙的声音很快响起,砖块被一块块撬下来,水泥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
祁林看着工人们忙碌,心里却在盘算着时间。今天是七月二十八号,距离八月底完工还有一个月零两天。按照现在的进度,应该能赶上。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祁林抬起头,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沿着黄土路朝加工厂方向驶来。车轮卷起滚滚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这年头,能坐吉普车下乡的,多半是县里或者地区的干部。
吉普车在工地旁的空地上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正是孙为民。
“孙局长!”祁林迎了上去。
孙为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伸出手:“小祁,我又来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祁林能感觉到孙为民手掌的力度,还有掌心那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孙局长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祁林问。
“临时决定的。”孙为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正在施工的工地,“正好到乡里调研,顺路过来看看你的加工厂进展如何。”
他的目光很仔细,从地基看到墙体,从脚手架看到堆放在场边的材料。那种审视的眼神,不像是一般领导走马观花的视察,倒像是内行人在评估什么。
“进度还行。”祁林说,“就是人手还是有点紧张,技术工人太少。”
“正常。”孙为民点点头,“农村搞建设,最大的问题就是缺技术、缺人才。”
他顿了顿,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次来,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祁林接过文件袋。纸袋很厚,摸上去沉甸甸的。他打开袋口,看见里面是一叠叠复印的文件,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油墨味很浓——这是那种老式油印机印出来的味道。
“这是……”祁林抽出最上面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红字:“关于进一步扶持乡镇企业发展若干政策的通知”。落款是地区行署,日期是今年六月份。
“地区刚出台的新政策。”孙为民说,“我特意多复印了几份,你好好看看。里面有不少干货——税收减免、贷款贴息、技术扶持,还有对出口创汇企业的特别奖励。”
祁林快速翻看着文件。纸张在指尖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铅印的字迹有些反光,但他还是能看清关键内容:对新建乡镇企业,前三年免征所得税;对利用本地农副产品进行深加工的企业,给予设备购置补贴;对年出口创汇达到一定额度的企业……
他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政策,如果真能落实,对他的加工厂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特别是设备购置补贴和贷款贴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赵广坤那边随时可能卡贷款,如果能从政策层面获得支持,就等于多了一条活路。
“孙局长,这些政策……我们能享受吗?”祁林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当然能。”孙为民笑了,“你的‘陇原实业’是正经注册的乡镇企业,完全符合条件。我已经跟县乡镇企业局的同事打过招呼,等你的加工厂正式投产,相关手续我帮你跑。”
祁林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这份情,太重了。
“孙局长,我……”他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孙为民摆摆手打断了。
“先别谢我。”孙为民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小祁,我今天来,除了送政策文件,还有件事要提醒你。”
他看了看四周。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拆墙的声音、砌砖的声音、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个村民正蹲在那里抽烟,朝这边张望。
“走,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孙为民说。
祁林点点头,领着孙为民朝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工棚走去。工棚是用木板和油毡搭的,很简陋,里面摆着一张旧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边缘有褐色的茶垢。
祁林给孙为民倒了杯水。水是从村里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孙为民接过缸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小祁,你最近风头有点劲。”孙为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县里开会,好几次都提到你们秦村的加工厂。领导们有表扬的,也有……说闲话的。”
祁林在长凳上坐下。木板凳有些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工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从油毡缝隙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说我什么?”祁林问。
“说你不按常理出牌,说你好高骛远,说你把摊子铺得太大。”孙为民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还有人说,你一个农村青年,哪来这么多钱搞建设?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门路?”
祁林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
这些闲话,他其实早就料到了。农村就是这样,你穷的时候没人理你,你稍微有点起色,各种流言蜚语就来了。
“这些我倒不怕。”祁林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没错。”孙为民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但小祁,你要知道,有些人,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玩手段。”
他喝了口水,搪瓷缸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听说,赵广坤和马建国,最近走动很频繁。”孙为民说,“上个星期,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在地区招待所吃饭,同桌的还有地区工商局的副局长。”
祁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广坤和马建国勾结,他不意外。但牵扯到地区工商局的人,事情就复杂了。
“他们在憋什么坏?”祁林问。
“具体不清楚。”孙为民摇摇头,“但肯定跟你有关系。马建国那个人我了解,心眼小,嫉妒心强。你抢了他的风头,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赵广坤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盯上你的产业,就不会轻易松口。”
工棚外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还有砖块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显得有些不真实。
祁林沉默了一会儿。
“孙局长,其实……”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赵广坤那边,已经动手了。”
孙为民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三天前,赵广坤的侄女赵莉莉给我打电话,以个人名义,提出要参股我的加工厂。”祁林说,“她要30%的股份,还要派财务人员过来监管。”
“你答应了?”孙为民问。
“没有。”祁林摇头,“我拒绝了。”
孙为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木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拒绝得好。”他说,“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今天要30%,明天就要50%,后天就要把你整个吞了。”
“我知道。”祁林说,“所以我没答应。但赵莉莉在电话里威胁我,说我会后悔。”
“威胁?”孙为民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威胁的?”
“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如果我不答应,赵广坤就会动用他的关系,从各个方面卡我。”祁林顿了顿,“贷款、销售渠道、甚至……安全、卫生检查。”
孙为民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仔细,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工棚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叫声,还有风吹过油毡棚顶的哗啦声。
“小祁。”孙为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你要特别注意。”
他的语气很郑重,让祁林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你说。”
“你个人生活方面,也要注意影响。”孙为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些人,会利用男女关系问题做文章,哪怕子虚乌有,也能恶心人。”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
“孙局长指的是……”
“我听说,你跟县中学的苏老师,走得比较近?”孙为民问得很直接。
祁林没有否认:“苏老师人很好,支持我们村的教育。我去学校给学生们讲课,她帮了不少忙。”
“这个我知道。”孙为民点点头,“苏老师是个好同志,有文化,有理想。但是小祁,你要明白,在有些人眼里,男女之间正常的交往,也可以被歪曲成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莉莉那边,是不是也拿这个说事?”
祁林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里,赵莉莉带着委屈和质问的语气——“是不是觉得我不如那个苏老师有文化,配不上和你谈正事?”
“是。”他承认了,“她在电话里提了苏老师,语气……不太对劲。”
“这就对了。”孙为民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赵广坤那个人,做事没有底线。如果正面打压你不成,他很可能会从这些方面下手。编造一些谣言,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说你跟女教师不清不楚……哪怕没有证据,只要传开了,对你的名声就是打击。”
祁林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这种手段,太下作了。但孙为民说得对,赵广坤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孙局长,我跟苏老师,就是正常的同志关系。”祁林说,声音很坚定,“她去学校讲课,我支持村里教育,仅此而已。”
“我相信你。”孙为民说,“但别人不一定信。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能不能达到目的。”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油毡门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灰尘在缓慢地飞舞。
“小祁,我给你提个醒。”孙为民转过身,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第一,跟苏老师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是要你疏远她,而是要把握好分寸,避免给人留下话柄。第二,如果赵莉莉或者其他人再拿这个说事,你要坚决否认,态度要强硬。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第三,如果真有谣言传出来,不要慌,也不要急着去解释。有时候,越解释越黑。你要做的,是把厂子建好,把产品做好,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说话。等你的加工厂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成了纳税大户,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祁林也站了起来。
工棚很低,他站起来时,头几乎要碰到顶棚的横梁。油毡棚顶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沥青味,混合着木头潮湿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工地的味道。
“孙局长,我明白了。”他说。
孙为民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在肩胛骨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心里有杆秤就好。”孙为民说,“抓紧时间,把厂子做实,把产品做好,这才是硬道理。需要政策层面的支持,随时找我。地区那边,我还有些老关系,能说上话。”
“谢谢孙局长。”祁林说,这次他没有推辞。
有些情,记在心里就好。将来有机会,再慢慢还。
两人走出工棚。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祁林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工地上,老张他们已经把那面歪墙拆完了,正在重新砌砖。瓦刀敲打砖块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坚定的宣誓。
孙为民站在工地旁,看着逐渐成型的厂房,看了很久。
“小祁,你这厂房,设计得不错。”他忽然说。
“是孙局长帮忙弄的图纸。”祁林说。
“图纸是图纸,施工是施工。”孙为民摇摇头,“我看得出来,你要求很严格。墙砌歪了,宁可拆了重来,也不凑合。这种态度,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祁林:“搞企业,就像盖房子。地基打不牢,墙砌不正,房子迟早要倒。你现在严格要求,将来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祁林点点头。
这些话,他记在心里。
孙为民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要去隔壁乡调研。”
“孙局长吃了饭再走吧。”祁林说。
“不了,时间紧。”孙为民摆摆手,朝吉普车走去。
祁林送他到车边。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冒出淡淡的青烟。
孙为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又转过身。
“对了,小祁。”他说,“关于设备购置补贴的事,你尽快把需要的设备清单列出来,型号、价格、厂家都写清楚。我回去就帮你申请,争取在八月底前批下来。”
“好。”祁林说,“我这两天就弄。”
孙为民点点头,钻进车里。吉普车的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窗摇下来,孙为民的脸出现在窗口。
“记住我的话。”他说,“抓紧时间,但也要稳扎稳打。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
“记住了。”祁林说。
吉普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工地旁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祁林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尘土慢慢落下,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祁林转过身,走回工地。工人们还在忙碌,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王铁柱看见他回来,走过来问:“祁林哥,孙局长走了?”
“走了。”祁林说。
“他这次来,是……”
“送政策文件,还有……”祁林顿了顿,“提醒我们一些事。”
他没有说具体内容。有些话,自己知道就好。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这个憨厚的汉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
“祁林哥,那面墙,今天下午能砌完。”他说。
“好。”祁林说,“砌完了检查垂直度,不能再歪了。”
“放心吧。”王铁柱拍拍胸脯,“这次我盯着,保准笔直。”
祁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工棚走去。
工棚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桌上。他走过去,重新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政策文件,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起来。
阳光从油毡缝隙照进来,在纸面上移动。那些铅印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税收减免、贷款贴息、设备补贴、出口奖励……每一条,都像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
但祁林知道,这些政策再好,也要靠自己去争取,去落实。孙为民能帮他铺路,但路还得自己走。
他把文件收好,装回文件袋。纸袋很厚实,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工棚外,工人们的吆喝声、砖块碰撞声、瓦刀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声响。这些声音,穿过油毡棚顶,穿过七月午后的阳光,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祁林走出工棚,站在阳光下。他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几片白云缓缓飘过,形状不断变化,像某种无声的预言。
暴风雨要来,那就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