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6章:赵莉莉的“关心”电话
祁林把自行车停在自家窑洞前,车轮上的尘土在暮色中缓缓落下。母亲从窑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快洗把脸,饭做好了。”他应了一声,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窑洞里飘出土豆和面条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烟味,是熟悉的家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将县中学里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真诚的话语、还有苏晓梅那句“你心里有这片土地”小心地收进心底。然后直起身,准备走进窑洞,迎接又一个属于秦村的、踏实而具体的夜晚。
窑洞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把父亲佝偻着坐在炕沿的身影拉得很长。父亲手里拿着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着,烟雾在灯光里缭绕,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母亲把饭菜端上炕桌——一碗土豆炖白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
“今天去学校,咋样?”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
祁林在炕沿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挺好的。苏老师带我去看了图书角,孩子们都在用。”
“那就好。”母亲盛了碗面汤递过来,“人家苏老师是文化人,能看得上咱这土里刨食的,是咱的福气。”
祁林接过碗,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面粉的清香。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骑行一路的寒意。窑洞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黄土高原上回荡。
饭吃到一半,窑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村支书秦有财的声音,在院子里喊:“祁林在家不?”
祁林放下碗筷,起身掀开窑洞门上挂着的棉布帘子。院子里,秦有财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是村部的小王。
“秦支书,有事?”祁林问。
秦有财把手电筒往窑洞里照了照,光线扫过炕桌和祁父祁母的脸,又收了回去:“村部电话,找你的。”
祁林愣了一下。
村里的电话装在村部办公室,是那种老式的摇把电话,整个秦村就这么一部。平时除了乡里通知开会,或者谁家有急事从外地打来,很少有人用。祁林重生以来,还从没接过电话。
“谁打来的?”他问。
“不知道,是个女的。”秦有财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是你朋友,有急事找你。”
祁林心里一沉。
女的?朋友?
他重生后认识的女人屈指可数。陈秀兰是厂里的会计,有事会直接来家里说。苏晓梅刚见过面,不可能这么快打电话。剩下的……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赵莉莉。
祁林深吸一口气,对秦有财点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回窑洞,从炕头拿起那件旧棉袄披上。母亲担忧地看着他:“这么晚了,谁找你?”
“可能是厂里的事。”祁林说,尽量让语气轻松,“我去看看,你们先吃。”
走出窑洞,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秦有财已经转身往村部走了,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画出一道晃动的光斑。小王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祁林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村部在村子中央,是几间砖瓦房,比周围的土窑气派些。院子里立着根木杆,上面挂着个高音喇叭,白天用来通知开会或者放广播。此刻喇叭沉默着,在夜色里像个黑色的剪影。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秦有财推门进去,祁林跟了进去。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摇把电话,听筒搁在一边,话筒朝上。
“电话还没挂。”秦有财指了指电话,自己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一副要听到底的架势。
祁林走到桌边,拿起听筒。
听筒很重,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握在手里冰凉。他把听筒凑到耳边,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很轻微的呼吸声。
“喂?”祁林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清脆得像银铃:“祁大哥?是祁大哥吗?”
声音很熟悉。
祁林握紧了听筒:“是我。你是?”
“哎呀,祁大哥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声音娇嗔道,“我是赵莉莉呀,上次在县里见过的,我叔叔是赵广坤。”
果然是赵莉莉。
祁林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有财,秦有财正低头抽烟,烟雾在灯光里升腾,看不清表情。但祁林知道,秦有财在听。
“赵同志,有事吗?”祁林问,语气平静。
“有事,当然有事。”赵莉莉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我听说祁大哥的加工厂快挂牌了,特地打电话来恭喜你呀。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祁林说:“还在筹备,谈不上顺利不顺利。”
“祁大哥太谦虚了。”赵莉莉笑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能在秦村那种地方把厂子办起来,祁大哥可是头一份。我叔叔都说,祁大哥是个人才,有眼光,有魄力。”
祁林没接话。
电话那头顿了顿,赵莉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对了,祁大哥,我今天还听说了一件事。”
祁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听说你今天去县中学了?”赵莉莉说,语气里带着调侃,“祁大哥真是心善,还关心教育事业。不过啊——”
她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斟酌词句。
祁林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窑洞里的煤油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不过啊,现在这世道,光有心善可不行。”赵莉莉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少了些调侃,多了些意味深长,“还得有实力和靠山。祁大哥,你说是不是?”
祁林说:“赵同志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祁大哥还是这么直接。”赵莉莉说,“那我就直说了。我叔叔那边最近有个很好的项目,是跟地区外贸局合作的,要搞一个大型的果品加工出口基地。投资很大,政策也好,就是缺个靠谱的合伙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诱惑:“我叔叔说了,祁大哥要是感兴趣,这个合伙人的位置,他给你留着。资金、设备、销路,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把秦村那片果园和加工厂并入进来,到时候分红少不了你的。”
祁林沉默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有财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没察觉,只是盯着祁林,眼神复杂。窗外,风刮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枯枝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抓挠。
“怎么样,祁大哥?”赵莉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催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祁林深吸一口气。
窑洞里的煤油灯光在眼前晃动,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晓梅站在校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到了那些在图书角里埋头看书的孩子,看到了那份写着贫困学生名单的信纸。
也看到了前世,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和那份让他家破人亡的抵押合同。
“赵同志的好意,我心领了。”祁林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过厂子刚起步,事务繁忙,我抽不开身。合作的事,以后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五六秒钟,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在听筒里响着。
然后,赵莉莉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少了笑意,多了些冷意:“祁大哥,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叔叔这个项目,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我是看在你是个实在人,才特地给你留的位置。”
祁林说:“我想得很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赵莉莉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那好吧。不过祁大哥,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单独一个人打拼,很累的。尤其是,你还得提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她特意加重了“不怀好意”四个字。
祁林说:“谢谢提醒。”
“那行,我就不打扰祁大哥了。”赵莉莉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改天有空,祁大哥来县里,我请你吃饭。咱们……单独聊聊。”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
祁林说:“好。”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祁林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塑料外壳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有财抬起头,看着他:“谁啊?”
“一个朋友。”祁林说,转身往门口走。
“朋友?”秦有财在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点探究,“听声音挺年轻的,是县里的?”
祁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有财一眼。煤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秦有财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原本就有些阴沉的脸,看起来更加晦暗不明。
“秦支书,”祁林说,“电话内容,属于个人隐私吧?”
秦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祁林没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棉袄,沿着土路往家走。手电筒的光在脚下晃动,照亮了坑坑洼洼的路面,也照亮了路两边黑黢黢的土墙和窑洞。
脑子里,赵莉莉的声音还在回响。
“听说你今天去县中学了?”
她怎么知道的?
祁林去县中学,是临时起意。除了苏晓梅,他谁也没告诉。就连父母,也是他出门前才说的。赵莉莉远在县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除非……
有人在监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祁林心里。他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四周。夜色浓重,土路两边的窑洞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远处,秦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头匍匐在黄土高原上的巨兽。
祁林想起了上次去县城办营业执照,在国营饭店门口遇到的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想起了在信用社门口,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陌生人。
想起了今天骑车回村时,路过村口那片枣树林,似乎看到树林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村里哪个孩子。
现在想来……
祁林握紧了手电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远处,又传来几声狗吠,这次听起来格外凄厉。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
回到窑洞时,父母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收拾碗筷。母亲见他回来,问:“谁打的电话?没啥事吧?”
“一个朋友,问厂里的事。”祁林说,在炕沿坐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旱烟袋又拿起来,重新装了一锅烟叶。火柴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点燃了烟叶。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缓缓散开。
“祁林,”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咱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出过啥大人物。你办厂子,是好事,爹支持你。但是……”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但是,这世道复杂。”父亲说,眼神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深邃,“有些人,看着是笑脸,心里藏着刀。你得小心。”
祁林看着父亲。
煤油灯光下,父亲的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那双眼睛浑浊了,但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
“爹,我知道。”祁林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
母亲把碗筷收拾好,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洗洗脚,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调试设备吗?”
祁林应了一声,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脚掌,驱散了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靠在炕头的被褥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
赵莉莉那张娇艳的脸,和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
赵广坤那张圆滑世故的脸,和那双总是眯着、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和那双贪婪的眼睛。
还有秦有财,还有马建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名的眼睛。
一张网。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就像网里的鱼。
祁林睁开眼睛,看着窑洞顶。土坯砌的穹顶在煤油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麦草。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细密的丝线在灯光里泛着微光。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进祁富贵和赵广坤设下的陷阱。那时候,他太天真,太轻信,总以为血浓于水,总以为“共同致富”是真的。
直到家产被掏空,父母被气病,自己坠崖身亡。
直到死,他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配称为“人”。
重生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改良苹果,种植药材,办加工厂,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走得踏实。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警惕,就能避开前世的悲剧。
但现在看来……
还不够。
赵莉莉的电话,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心上。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还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让人浑身发毛。而赵莉莉那种糖衣炮弹的攻势,看似温柔,实则狠毒——她用利益诱惑,用关系施压,用“关心”包装,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
如果今天他动摇了,答应了。
那么明天,赵广坤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连骨头带肉都吞下去。
祁林从热水里抬起脚,用毛巾擦干。水已经凉了,脚掌泡得有些发白。他把水倒掉,重新躺回炕上。
窑洞外,风声更紧了。
风刮过窑洞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嚎。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祁林翻了个身,面对着土墙。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画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已经有些褪色了。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这世上从无烦恼。
祁林盯着那张年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苏晓梅的声音响起来:“你心里有这片土地,有这里的人。”
还有那些孩子,那些在图书角里埋头看书的孩子。那些因为贫困而不得不辍学的孩子,那些眼里还闪着光、对未来还有期待的孩子。
还有父母,还有秦村,还有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高原。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夜更深了。
窑洞里的煤油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在土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祁林躺在炕上,听着父亲均匀的鼾声,听着母亲偶尔翻身时窸窣的响声,听着窑洞外呼啸的风声。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