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8章:赵广坤的阻挠与新计
班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回到秦村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祁林和陈秀兰在村口下车,夜风吹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羊圈飘来的淡淡膻味。村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明天一早,七点。”祁林对陈秀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铁柱通知所有在加工厂干活的人,还有荒山绿化队的,合作社的农户代表,都到加工厂大院集合。”
陈秀兰点点头,抱着文件袋往家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是连日奔波和谈判紧张的后遗症,但脊背挺得笔直。
祁林回到自家土窑。父母已经睡了,窑洞里黑漆漆的,只有炕头那盏煤油灯还留着豆大的火苗。他轻手轻脚地脱鞋上炕,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陈志远的信,借着那点微光又看了一遍。钢笔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凿进纸里。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王建国那张油滑的脸,周所长推眼镜的动作,李维安签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陈秀兰抱着文件袋时微微颤抖的手。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起来了。他舀了瓢凉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母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蒸汽混着米香在窑洞里弥漫。
“林娃,听说你要开大会?”母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声音里透着担忧。
“嗯。”祁林蹲在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妈,咱家的事,从今天起要变样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噼啪炸开几颗。
六点半,祁林走出窑洞。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草叶味,还有从加工厂方向飘来的淡淡苹果香。
加工厂大院已经聚了不少人。
王铁柱站在院门口,粗壮的身板像堵墙。他看见祁林,大步走过来:“林哥,人都通知到了。加工厂四十二个,绿化队二十八个,合作社来了三十多个代表,还有些看热闹的,总共一百多号。”
祁林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有人抱着胳膊,脸上写满好奇和疑虑;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朝祁林这边瞥一眼。
陈秀兰已经在大院中央摆好了两张桌子,上面铺着蓝布。她把四份章程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旁边放着资产评估确认书,还有一沓她自己连夜赶出来的说明材料。
七点整。
祁林走到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透过来,金黄色的光柱斜斜地照进院子,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祁林身上。
“各位乡亲,各位工友。”祁林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宣布两件大事。”
他拿起资产评估确认书,举起来:“第一件,咱们这个加工厂、这片荒山、这些果树、这些设备,经过县里正式评估,价值是——十万两千元。”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多少?”有人不敢相信。
“十万……两千?”
“我的老天爷……”
祁林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这个数字,是县乡镇企业局、财政局、还有第三方评估组共同核定的。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他放下确认书,拿起最上面那份章程:“第二件,从今天起,咱们这个摊子,有了正式的名字——‘陇原实业’。而且,咱们和香港的陈志远先生正式合作了。他投资设备、资金,咱们出土地、出技术、出管理。新公司的章程已经签了,我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担任总经理。”
这下子,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香港?香港人投钱?”
“祁林当总经理?那咱们算啥?”
“百分之五十一是多少?比一半多?”
“那香港人占多少?”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祁林抬起手,院子里又渐渐安静下来。他看向陈秀兰,陈秀兰会意,拿起一份章程的摘要,走到前面。
“我给大家解释一下。”陈秀兰的声音比祁林柔和,但同样清晰,“新公司叫‘陇原实业有限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祁林哥以咱们现有的所有资产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控股股东。香港陈先生以设备和技术投资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的大事,最终是祁林哥说了算。意味着香港投的钱、买的设备,是来帮咱们把摊子做大的,不是来抢咱们东西的。”
“那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呢?”人群中有人喊,“咱们算啥?”
祁林接过话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股份制改造。”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新公司成立后,我会拿出一部分股份,作为员工激励股。干得好的、有技术的、跟着公司一起成长的,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公司的股东。不是白给,是用工龄、用贡献、用技术来换。”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人群里消化:“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咱们不只是给老板打工的。咱们是在给自己干,给咱们共同的‘陇原实业’干。”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人们互相看着,眼神复杂。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茫然。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是加工厂的老工人老杨。他搓着手,脸上皱纹很深:“祁林啊,不是叔不信你。可这……这股份制啥的,咱听都没听过。万一……万一弄不好,咱这干了七八年的摊子,不就……”
“杨叔,”祁林看着他,“您还记得八年前,咱们这加工厂是啥样不?”
老杨愣了愣:“记得啊,就三间破土房,一台老掉牙的切片机,一天切不了两百斤苹果。”
“那现在呢?”
老杨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厂房——砖瓦结构,窗明几净,里面机器轰鸣。“现在……现在一天能处理五吨。”
“这八年,咱们的苹果干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外省。”祁林的声音提高了些,“咱们的荒山从一片黄土,变成了现在的果园。咱们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今天一百多号人。这些,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他走到桌子前面,面对所有人:“股份制不是要把摊子弄散,是要让摊子变得更大、更结实。香港陈先生投的钱,第一批就要买新的烘干设备、真空包装线。有了这些,咱们的苹果干能保存更久,能卖得更远,价格能翻一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有人怕变。怕变了之后,自己那点安稳日子没了。但我问大家一句——咱们现在,真的安稳吗?”
没有人回答。
“去年苹果丰收,可咱们的切片机老出故障,一天得停两三回。上个月烘干房漏雨,一批货差点全霉了。这些事,大家比我清楚。”祁林的声音沉下来,“不变,咱们就永远是这个土作坊,今天修机器,明天补房顶,后天愁销路。变了,咱们才能变成真正的企业,有现代化的设备,有稳定的销路,有看得见的未来。”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院子,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那些被黄土染深的肤色,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复杂的光。
王铁柱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祁林身边。这个粗壮的汉子不会说漂亮话,他只是瓮声瓮气地说:“我信林哥。八年前他说要种树,咱们种了,现在山绿了。五年前他说要搞加工,咱们搞了,现在厂子建起来了。今天他说要股份制,要跟香港人合作——我还信他。”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愿意跟着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以后,别后悔。”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吹过,带来远处羊群的叫声,还有加工厂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终于,老杨第一个举起手:“我……我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手一只只举起来,像雨后冒出的春笋。有人举得很高,有人举得迟疑,但最终,院子里绝大多数人都举起了手。
祁林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好。那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陇原实业’的人了。陈秀兰负责财务和行政,王铁柱负责生产和安全。其他人岗位暂时不变,等新设备到了,咱们再重新分工。”
他拿起章程:“这份章程,我会贴在加工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谁想看,谁有疑问,随时可以来看,来问。咱们这个公司,从今天起,一切按章程办事,按规矩办事。”
大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退去。祁林站在桌子后面,看着空下来的院子,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陈秀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林哥,喝点水。”
祁林接过,一口气喝干。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那股紧绷感。
“秀兰,”他说,“把章程和资产评估材料复印几份,明天一早,咱们去县里,提交股份制改造的审批申请。”
陈秀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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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县乡镇企业局。
祁林把厚厚一沓材料放在孙为民的办公桌上。材料用牛皮纸袋装着,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陇原实业有限公司股份制改造申请材料”。
孙为民打开袋子,一份份翻看。资产评估确认书、公司章程、股东协议、验资证明、场地证明……材料齐全,格式规范。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祁林和陈志远代表的签字,还有那个鲜红的公章。
“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孙为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过祁林啊,我得给你提个醒——这个审批,不会那么顺利。”
祁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孙局长,您说。”
孙为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你知道赵广坤这个人吧?”
“知道。”
“他最近活动得很频繁。”孙为民的声音压低了些,“到处跟人说,你这个企业历史问题复杂,跟村民纠纷多,建议相关部门‘谨慎审批’。虽然没明着阻拦,但这种话传多了,总会有人心里打鼓。”
祁林沉默了几秒:“孙局长,我们的材料都是实打实的。资产评估是县里组织的,章程是经过法律顾问审核的,场地、设备、人员,都有证明。赵广坤说那些,有证据吗?”
“他要是有证据,早就直接举报了。”孙为民摇摇头,“他就是玩这种阴的——不直接反对,但制造舆论,让审批的人心里有顾虑,拖你的时间。时间拖久了,你的资金链、你的合作方,都可能出问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地叫,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孙局长,”祁林开口,“我们的材料,符合政策吗?”
“符合。”
“手续齐全吗?”
“齐全。”
“对地方经济发展有利吗?”
孙为民笑了:“吸引外资,解决就业,带动产业——你说有利没利?”
“那您会怎么处理这份申请?”祁林看着他。
孙为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他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申请材料的首页签下“同意上报”四个字,然后盖上自己的章。
“我会按正常程序,把材料报上去。”他说,“同时,我会附上一份说明,强调这个项目对咱们县乡镇企业改革、对外资引进的示范意义。至于上面怎么批,什么时候批——那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
他把材料装回袋子,递给祁林:“去工商局吧。那边的手续更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祁林接过袋子,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孙局长,谢谢您。”
孙为民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中你这个项目,看中你这个人。去吧,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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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工商局二楼,企业登记科。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各种纸张的油墨味。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个等着办事的人,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交谈。
祁林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轮到窗口。他把材料递进去,窗口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戴着套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业务?”
“企业股份制改造登记。”
办事员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你这材料……有点复杂啊。中外合资,乡镇集体资产改制,还有员工持股计划……”她抬起头,“你等等,我得问问我们科长。”
她拿着材料进了里间办公室。祁林站在窗口外等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了大概十分钟,办事员出来了,后面跟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梳着背头,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你就是祁林?”男人问。
“是我。”
“我是登记科科长,姓刘。”男人打量着他,“你这个申请,我们得研究研究。中外合资企业登记,本来就要地区工商局批。再加上你们这涉及集体资产改制,政策上比较敏感,得谨慎处理。”
祁林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刘科长,我们的材料都是按政策准备的,该有的都有。孙为民局长已经签了同意上报。”
“孙局长同意,是他的事。”刘科长语气平淡,“我们工商部门有我们的审核标准。这样吧,材料先放这儿,我们研究研究,有消息通知你。”
“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说不准。”刘科长转身要走,“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你回去等通知吧。”
祁林还想说什么,但刘科长已经进了里间办公室,门关上了。办事员坐回窗口,开始叫下一个号。
祁林站在窗口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慢慢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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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县城另一头,一栋三层小楼里。
赵广坤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横幅。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
赵广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没弹,任由它弯曲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对面沙发上坐着个人,是王建国。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十万两千……”赵广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王科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最多压到八万,让他融不到资,合不了作。”
王建国的额头冒出细汗:“赵总,我……我已经尽力了。可周所长那边,还有孙为民,他们盯得太紧。祁林那小子准备的材料又全,我实在……”
“实在没办法?”赵广坤打断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王建国,我当初帮你儿子安排工作,帮你老婆调进县医院,可不是为了听你说‘实在没办法’的。”
王建国的脸白了。
赵广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现在好了,资产评估过了,章程签了,港资马上要进来。祁林那小子,翅膀硬了。”
他转过身,眼睛盯着王建国:“我让你在审批环节卡他,你卡住了吗?”
“我……我跟工商局的老刘打过招呼了。”王建国赶紧说,“老刘说会‘谨慎处理’,拖他一段时间。”
“拖?”赵广坤冷笑,“拖能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港资一进来,设备一到,他那摊子就彻底立住了。到时候再动他,就是动外资项目,麻烦大了。”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住,看向王建国:“你说,他那加工厂,最怕什么?”
王建国愣了愣:“最怕……最怕出事吧。生产安全,食品安全……”
赵广坤的眼睛眯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蛇。
“对,出事。”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机器故障,工人受伤,产品出问题……随便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要是再闹出人命……”
他没说完,但王建国听懂了,脸色更白了:“赵总,这……这太危险了。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赵广坤笑了,笑容很冷,“机器老化出故障,工人操作不当受伤,食品保存不当变质——这些都是‘意外’,能查出来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等接通的时间,他对王建国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住,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王建国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电话接通了。
“喂,老四吗?”赵广坤对着话筒说,“是我。有件事,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秦村那边转转……对,祁林那个加工厂。不用明着闹,就看看,摸摸情况。机器啊,电路啊,消防啊……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对,隐患。发现了,也不用急着报,等我消息。”他顿了顿,“记住,要‘意外’,要看起来像自然发生的。明白吗?”
挂掉电话,赵广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皱纹,还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忽然,他睁开眼睛,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滩污渍。
“常规手段拦不住……”赵广坤盯着地上的碎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港资一进来,再动他就麻烦多了。必须在他翅膀硬之前,给他来个狠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县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小贩在叫卖,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有序。
但他的眼睛盯着北方——秦村的方向。
“祁林啊祁林,”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拿到章程就赢了?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呢。”
窗外,一片乌云正从西北方向飘过来,慢慢遮住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