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3章:首次董事会会议
祁林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陈秀兰刚送来的会议议程草案。窗外,车间里的机器声规律地轰鸣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玻璃后晃动。他低头看着草案上“董事会决议事项”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从今天起,每一项重大决策,都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需要说服的,不再只是父母、兄弟、工友,还有那些精于算计的投资人,那些手握条款的法律顾问。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机油和苹果干的味道。这味道他很熟悉,但此刻,却感到一丝陌生的压力。
上午八点五十分。
陇原实业新布置的会议室里,陈秀兰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原本是车间旁的一间库房改造而成。墙面新刷了白灰,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灰味。墙上挂着两幅标语,左边是红底白字的“安全生产”,右边是蓝底白字的“质量第一”,墨迹已经干透,但纸张边缘还微微卷曲。
长条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布面有些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桌上整齐摆放着八个白瓷茶杯,每个茶杯旁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张白纸。茶杯里已经放了茶叶,是陈秀兰从乡供销社买来的茉莉花茶,三块钱一斤的中等货色。暖瓶放在墙角的小木桌上,瓶口冒着丝丝热气。
王铁柱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色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他站在门口,看着会议室里的布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秀兰,我这……坐哪儿?”他压低声音问。
陈秀兰抬起头,指了指会议桌左侧第二个位置:“你坐这儿,铁柱哥。你是职工代表董事,代表工人们发言。”
“发言?”王铁柱眼睛瞪大,“我、我说啥?”
“就说工人们关心的事。”陈秀兰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你作为董事的职责说明,你先看看。待会儿会上,如果港方代表问起生产上的事,你就如实回答。如果问起工人的想法,你就说大家希望工资按时发,希望工作环境安全,希望公司越来越好。”
王铁柱接过文件,手指有些僵硬。他识字不多,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晕。但他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工资按时发,环境要安全,公司要越来越好。”
陈秀兰笑了笑,又去调整茶杯的位置。
八点五十五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祁林从办公室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他走到大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厂区空地上。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打着深蓝色领带,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接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祁林迎上去。
“周先生,李律师,欢迎欢迎。”他伸出手。
穿西装的男人是港方陈志远先生委派的代表周明华。他握住祁林的手,力度适中,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祁总,久仰。陈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谢谢陈先生。”祁林说。
戴眼镜的男人是法律顾问李文杰。他握手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碰了碰祁林的手掌,然后推了推眼镜:“祁总,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这边请。”
祁林领着两人往会议室走。周明华边走边打量厂区环境,目光在车间、仓库、晾晒场之间移动。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祁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李文杰则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又迅速低下头去。
九点整。
所有人落座。
祁林坐在会议桌主位,背后是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陈秀兰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会议记录本和财务文件。王铁柱坐在陈秀兰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明华坐在祁林右手边,李文杰坐在他旁边。周明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银色钢笔,放在桌上。李文杰则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纸张边缘用彩色标签做了标记。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嗒、嗒、嗒”的走时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空气中有茶叶的清香,有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新刷墙面的石灰味。祁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一些。
“各位董事,上午好。”祁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是陇原实业有限公司第一次董事会会议。我作为董事长兼总经理,宣布会议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首先,请审议通过公司章程和董事会议事规则。文件已经提前发给各位,周先生和李律师应该已经看过了。陈秀兰董事,王铁柱董事,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陈秀兰翻开面前的文件:“我没有意见。”
王铁柱跟着说:“我也没有。”
周明华抬起头,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祁总,公司章程第七条,关于利润分配比例,我想确认一下。文件上写的是‘税后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用于股东分红,百分之二十用于企业发展基金,百分之五十用于员工福利和奖励’。这个比例,是暂定的,还是已经确定的?”
祁林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翻开财务文件,找到对应条款:“周先生,这是根据公司现阶段发展需要拟定的比例。我们考虑到公司刚起步,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再生产,所以企业发展基金留得比较多。员工福利部分,也是为了激励工人,稳定队伍。这个比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需要董事会决议。”
周明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我理解。不过,作为投资方,我们希望看到更明确的投资回报预期。陈先生投入五十万港币,不是来做慈善的。利润分配机制,需要更精细化。”
“我同意。”祁林说,“但公司刚成立,很多数据还不完善。我们可以先按这个比例执行半年,年底根据实际经营情况,再讨论调整方案。”
周明华看了看李文杰。
李文杰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而刻板:“从法律角度,公司章程一旦通过,修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如果现在不确定,后续调整会比较麻烦。我建议,在条款里加上‘本比例试行半年,半年后由董事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备注。”
“可以。”祁林说。
陈秀兰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一条。
周明华又问了几个关于股权结构、董事会职权的问题,李文杰一一从法律角度进行解释。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公司章程和议事规则获得一致通过。
祁林松了口气。
第一个环节,还算顺利。
“接下来,审议公司年度经营计划和财务预算。”祁林说,“请陈秀兰董事汇报。”
陈秀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小黑板,是她昨天特意从乡小学借来的。黑板上用粉笔画了几张简单的图表——产量增长曲线、销售渠道分布、成本构成饼图。
她拿起粉笔,开始讲解。
“根据市场调研和生产能力,公司年度经营目标如下:苹果干产量达到五十吨,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一百五十;黄芪等药材种植面积扩大到一百亩,预计产出干药材二十吨;绒山羊存栏量达到三百只,出栏一百只。”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尘埃。
“销售方面,我们已经和兰州、西安的五家供销社建立了稳定供货关系。苹果干每吨售价三千二百元,药材每吨售价八千元,羊肉每斤售价两块五。预计年度总收入可达二十八万元左右。”
周明华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不时用钢笔在某个数字旁做标记。
陈秀兰继续讲成本。
“主要成本包括:原材料收购、工人工资、设备折旧、运输费用、管理费用。预计总成本二十一万,税前利润七万元。扣除税收,净利润约五万五千元。”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基于现有条件的保守估计。如果市场行情好,或者我们开拓了新渠道,利润可能会更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华抬起头:“陈董事,我想问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成本构成里,原材料收购占比多少?你们有没有和农户签订长期收购协议?价格波动风险如何控制?”
陈秀兰翻开另一份文件:“原材料收购占总成本的百分之六十。我们和秦村及周边三个村的农户签订了保底收购协议,约定最低收购价,市场价高时按市场价,市场价低时按保底价。这样既保障了农户利益,也稳定了我们的货源。”
“保底价是多少?”
“苹果每斤一毛二,黄芪每斤八毛。”
周明华在笔记本上计算了一下,点点头:“第二个问题,运输费用。你们现在是用自己的拖拉机运输,还是外包?”
“大部分用自己的拖拉机,小部分外包给乡运输队。每吨货物到兰州运费约四十元,到西安约六十元。”
“有没有考虑过组建自己的运输车队?”
陈秀兰看向祁林。
祁林接过话头:“考虑过,但现阶段资金有限。一辆新卡车要三万多,司机工资、油费、维修费都是额外开支。我们计划明年如果利润达标,再考虑买车。”
周明华又问了几个关于库存管理、应收账款、现金流的问题。陈秀兰一一回答,有些数据她记得很清楚,脱口而出;有些需要翻文件,她就如实说“这个我需要查一下”。
王铁柱坐在旁边,听得有些发懵。那些数字、百分比、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在他耳边飘过。他只能紧紧盯着陈秀兰和周明华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判断讨论的进展。
终于,周明华合上了笔记本。
“经营计划和财务预算,原则上我没有异议。”他说,“但有几个建议。”
祁林坐直身体:“请讲。”
“第一,财务透明化。我希望每个月都能收到详细的财务报表,包括收入、支出、现金流、库存情况。不是简单的几个数字,而是分类明细。”
“可以。”陈秀兰说,“我们正在建立规范的账目系统。”
“第二,成本控制。原材料收购价可以谈,运输费可以优化,甚至工人工资结构也可以调整。我希望看到具体的降本增效方案。”
祁林点头:“我们会研究。”
“第三,市场拓展。”周明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们现在的销售渠道太单一,全靠供销社。供销社一旦压价,或者找到更便宜的货源,你们就很被动。我建议,尽快建立自己的销售团队,直接对接终端市场,比如大城市的副食品商店、宾馆、饭店。”
祁林沉默了几秒。
这个建议,他前世就想过,但一直没敢实施。组建销售团队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关系,更需要承担风险。供销社虽然压价,但至少稳定,货款结算也相对及时。
“周先生的建议很好。”他说,“但现阶段,我们的人手和经验都不够。可以先尝试接触一两家终端客户,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大。”
周明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经营计划和财务预算,获得通过。
接下来是管理层分工。
祁林作为董事长兼总经理,总负责公司战略决策和对外关系。陈秀兰作为董事兼财务行政主管,负责财务、人事、行政等内部管理。王铁柱作为职工代表董事兼生产安全主管,负责生产计划、质量控制、工人培训和安全监督。
分工方案很简单,几乎就是现状的书面化。但祁林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分工就有了正式效力。陈秀兰不能再只是“帮忙记账的”,王铁柱也不能只是“管生产的”。他们有了头衔,有了职责,也有了压力。
周明华对这个方案没有异议,只是补充了一句:“希望各位管理层能定期向董事会汇报工作进展。特别是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审议。”
“明白。”祁林说。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窗外的阳光更强烈了,照在会议桌上,深绿色绒布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团蜷缩的枯叶。
祁林喝了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该进入最后一个议题了。
他看了看陈秀兰,陈秀兰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王铁柱,王铁柱坐得更直了,眼神里带着鼓励。
“各位董事,我还有两个新的项目设想,想提出来讨论。”祁林说。
周明华抬起头,钢笔在指尖停住。
“第一,扩大药材种植基地。我们现在有一百亩黄芪,但市场需求很大。我调研过,兰州几家药厂每年需要上千吨黄芪,我们的产量远远不够。我计划再承包两百亩荒山,种植黄芪、党参、甘草等药材。预计需要追加投资五万元,用于土地整理、种苗采购、人工费用。”
他顿了顿,观察周明华的表情。
周明华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第二,筹建一个小型果品饮料车间。”祁林继续说,“我们现在只做苹果干,附加值低。如果把苹果加工成果汁、果酱、果脯,利润可以翻好几倍。我咨询过县机械厂,他们可以定制小型灌装设备,大概需要三万元。加上厂房改造、原料采购、人工培训,总投资约八万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李文杰翻动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作响。窗外的机器声似乎也变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回应。
周明华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祁总,这两个项目,听起来很有前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东西。”
“您需要什么?”
“可行性报告。”周明华说,“市场调研数据、技术方案、投资回报分析、风险评估、应急预案。不是口头说说,是书面的、有数据支撑的报告。”
他看向李文杰:“李律师,从法律角度,这种重大投资决策,需要什么程序?”
李文杰推了推眼镜:“根据公司章程,单项投资超过公司净资产百分之十的项目,必须经过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如果涉及股权变更或重大债务,还需要股东会决议。”
“公司现在净资产多少?”周明华问陈秀兰。
陈秀兰快速翻动文件:“注册资金五十万,加上前期利润积累,净资产约五十五万。”
“那么,这两个项目总投资十三万,已经超过净资产百分之二十了。”周明华看向祁林,“祁总,这不是小事。”
祁林感到喉咙发紧。
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周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他说,“但机会不等人。药材种植需要周期,现在不扩大,明年就赶不上市场。饮料车间也是,如果我们不做,别人做了,我们就失去了先机。”
“我明白。”周明华说,“但投资不是赌博。陈先生把钱投到这里,是相信你能带来回报,不是让你拿去冒险。你需要用数据说服我们,证明这两个项目确实可行,确实能赚钱。”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祁总,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想法。相反,我很欣赏你的进取心。但公司现在不是小作坊了,我们有董事会,有投资方,有规章制度。每一项决策,都要经过充分论证。”
祁林沉默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他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也没人问。失败了,就自己承担;成功了,就自己享受。简单,但也危险。
现在不同了。
他有合伙人,有制度,有约束。安全了,但也束缚了。
“我明白了。”祁林终于开口,“我会尽快准备可行性报告。市场数据、技术方案、财务预测,都会做详细。”
“需要多长时间?”周明华问。
“一个月。”
“好。”周明华合上笔记本,“一个月后,我们开第二次董事会,专门审议这两个项目。如果报告充分,数据可靠,我会支持。”
“谢谢周先生。”
会议结束。
周明华和李文杰起身告辞。祁林送他们到车旁,握手道别。桑塔纳驶出厂区,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烟雾。
祁林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黄土路的拐弯处。
他转过身,看见陈秀兰和王铁柱站在会议室门口。
“祁总……”陈秀兰欲言又止。
祁林摆摆手:“没事。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回会议室,在刚才周明华坐过的位置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体温,桌面上,周明华的笔记本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祁林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指尖感受到木桌的冰凉。
王铁柱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妈呀,可算结束了。那周先生问问题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
陈秀兰也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问得很细,有些数据我差点没答上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祁林说,“没有你,今天这关过不了。”
陈秀兰笑了笑,但笑容有些疲惫。
祁林看着桌上散落的文件,茶杯,铅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文件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无声的钟摆。
从今天起,每一项重大决策,都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需要说服董事会,尤其是投资方。
需要数据,需要报告,需要论证。
需要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纸上的文字,变成可信的数字,变成严谨的方案。
这很麻烦。
但也许,这才是正规企业该有的样子。
祁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他们不知道刚才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公司未来的方向正在被重新规划。
他们只知道,今天要完成生产任务,要保证质量,要拿到工资。
简单,纯粹。
祁林忽然有些羡慕。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从挂牌那天起,从接受投资那天起,从召开董事会那天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一条更复杂,更艰难,但也更广阔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是那股混合着机油和苹果干的味道。
但这一次,他闻到了别的。
纸张的油墨味,茶叶的清香,新刷墙面的石灰味。
还有,未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