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0章:新设备进村,士气大振
三天后的清晨,秦村还笼罩在薄雾里。
祁林站在加工厂新扩建的车间门口,看着东方天际线泛起的鱼肚白。他身后,王铁柱带着十几个工人已经等在那里,每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撬棍、麻绳、木杠。空气里飘着黄土和晨露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林哥,车该来了吧?”王铁柱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祁林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六点四十分。陈志远昨天打来电话,说卡车从省城出发,按路程算,应该快到了。
“再等等。”
话音刚落,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闷有力,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紧接着,第一辆卡车的车头从村口的土坡后冒了出来,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三辆解放牌卡车,车头漆成军绿色,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滚滚黄尘。
“来了!”王铁柱喊了一声。
工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开始整理手里的工具。祁林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睛紧紧盯着那几辆越来越近的卡车。
卡车驶进加工厂前的空地,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司机停稳车,拉下手刹,跳下车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长途驾驶的疲惫,但眼神很精神。
“哪位是祁总?”司机问。
祁林上前一步:“我是祁林。”
司机从怀里掏出一张单据:“从广州发过来的,三车设备。这是提货单,您核对一下。”
祁林接过单据,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设备清单:自动切片机两台、真空包装机一台、蒸汽杀菌釜一套、不锈钢工作台四组、传送带系统两套……他快速扫过,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这时,车间里已经闻讯涌出更多工人。陈秀兰也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准备做记录。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站在空地边缘,好奇地打量着这几辆大卡车和车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乖乖,这么多东西……”
“听说都是香港来的机器!”
“祁林这小子,真弄成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祁林把单据递给陈秀兰,转身对王铁柱说:“铁柱,带人卸车。小心点,别磕碰了。”
“明白!”
王铁柱一挥手,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个身手麻利的爬上卡车车厢,解开帆布绳结。厚重的帆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木质包装箱。那些箱子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刷着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箱体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小心轻放”和“此面向上”。
“一、二、三——起!”
王铁柱的号子声响起。八个工人分成两组,用粗麻绳穿过箱子底部的托架,木杠扛上肩,腰腿同时发力。沉重的木箱被缓缓抬起,离开车厢底板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工人们的额头上立刻冒出细密的汗珠,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祁林站在一旁看着,眼睛扫过每一个细节。木箱的封钉是否完好,搬运时有没有倾斜过度,落地时有没有缓冲……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卸货不当导致设备损坏的例子,那损失的不只是钱,更是时间,是机会。
第一个箱子平稳落地,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开箱。”祁林说。
王铁柱拿起撬棍,插进木箱盖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钉子松动的“嘎吱”声响起,盖板被掀开。里面是厚厚的稻草填充物,扒开稻草,露出金属机身的轮廓。
那是一台自动切片机。
机身漆成深绿色,虽然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边角处有些许掉漆,但整体保养得极好。金属表面擦得锃亮,传动齿轮、刀片、控制面板一应俱全,比厂里现在用的那台手动切片机大了整整一圈。
“我的天……”一个老工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自动的?”
话音未落,第二辆卡车上又下来两个人。
这两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工具箱。年纪稍长的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年轻些的二十七八岁,脸上带着技术员特有的专注神情。他们走到祁林面前,年长的那个伸出手:“祁总您好,我是陈先生公司派来的技术指导,姓张,张工。这位是小李。”
祁林和他们握手:“辛苦两位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张工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但吐字清晰,“设备我们在广州都检查过,虽然是二手,但原厂保养记录齐全,性能没问题。陈先生特意交代,一定要帮您安装调试好,培训到位。”
“太感谢了。”祁林说,“那咱们抓紧时间,先看看设备?”
“好。”
张工走到打开的箱子前,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台切片机。他用手摸了摸机身,又看了看铭牌,点点头:“德国产的,八十年代初的型号。虽然不算最新,但精度和稳定性比国内同类产品好很多。”
他站起身,对围观的工人们说:“这台机器,一个小时能切八百到一千公斤原料,厚度可以调节,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而且有安全防护装置,操作起来比手动安全得多。”
工人们听得目瞪口呆。
厂里现在那台手动切片机,四个工人轮流操作,一小时最多切两百公斤,还累得胳膊发酸。这差距,太大了。
“开下一个。”祁林说。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真空包装机。银白色的不锈钢机身,控制面板上是一排按钮和指示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显示屏。张工介绍,这台机器可以自动抽真空、充氮气、热封口,一套流程下来只要十几秒,包装出来的产品保质期能延长一倍以上。
第三个箱子里是蒸汽杀菌釜,像个巨大的金属罐子,有压力表、温度计、安全阀,管道接口锃亮。
第四个、第五个……
随着一个个箱子打开,空地上摆开的设备越来越多。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那些金属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工人们围在四周,眼睛发亮,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声。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光滑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陈秀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设备,再看看祁林,眼睛里闪着光。
王铁柱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额头上全是汗。他指挥着工人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下来,那是传送带系统的不锈钢支架和皮带。东西落地后,他走到祁林身边,压低声音:“林哥,我刚才数了数,围观的村民里,有两个生面孔。”
祁林不动声色:“什么样?”
“一个戴鸭舌帽的,一直站在最外边,但眼睛没离开过这些设备。另一个穿灰夹克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像在看热闹,但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知道了。”祁林说,“让咱们的人留个心,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设备全部卸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三辆卡车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稻草和木屑,司机们接了祁林递过来的烟和茶水,坐在驾驶室里休息,等着开回去的空车指令。
张工和小李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们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规格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水平仪。两人先检查每台设备的外观,确认没有运输损伤,然后开始组装。传送带的支架被抬进新车间,按照图纸位置摆放,小李用水平仪仔细校准,张工则开始连接切片机的电源线和控制线路。
“祁总,”张工一边接线一边说,“这些设备安装调试大概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我们会对您的工人进行基础培训,教他们操作、保养、简单故障排除。等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就能应付。”
“太好了。”祁林说,“需要什么配合,您尽管说。”
“第一是电。”张工抬起头,“这些机器功率都不小,尤其是杀菌釜,启动时瞬时电流很大。您厂里现在的电路得检查一下,保险丝、开关、电线截面,都得够用。”
“这个我马上安排。”祁林转头对陈秀兰说,“秀兰,去请村里的电工老刘过来,让他全面检查一遍厂区电路,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
“好。”陈秀兰应声而去。
“第二是场地。”张工继续说,“新车间的地面平整度还行,但最好再做一次水泥抹面,特别是设备底座的位置,要绝对水平。不然机器运转起来会有震动,影响精度和寿命。”
“铁柱,”祁林说,“带几个人,今天就把地面处理了。水泥和沙子库房还有吧?”
“有!”王铁柱抹了把汗,“我这就去弄。”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库房推水泥,有人去河边拉沙子,有人拿来铁锹、抹子、水平尺。新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搅拌水泥的“哗啦”声、抹平地面的“沙沙”声、工人们互相招呼的喊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祁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
阳光从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水泥的粉尘味、机油的金属味、还有工人们汗水的咸味。张工和小李蹲在切片机旁,一个拿着图纸,一个拧着螺丝,偶尔交流几句专业术语。王铁柱带着几个年轻工人,赤着脚在水泥地上来回踩,用长木刮板把地面刮得平平整整。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签了那份抵押合同,把祖传的果园和土地交给了信用社。祁富贵拿着钱,说是去“投资”,其实是去挥霍。父母气得病倒,家里债台高筑,他每天东奔西走讨债,看尽白眼,受尽屈辱。最后那个雨夜,他从山崖上摔下去时,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而现在——
“祁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林转过头,是张工。技术员手里拿着万用表,表情有些严肃:“我刚才测了车间的主电路,电压不稳定,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这对精密设备很不好,容易烧坏控制板。”
“能解决吗?”
“得加装稳压器。”张工说,“不过这东西县里不一定有,得去省城买。”
祁林想了想:“大概多少钱?”
“好一点的,得两三千。”
两三千。对现在的陇原实业来说,不是小数目。账上仅剩的那点钱,要付原料款,要发工资,要买水泥沙子,要应付各种突发开支……
“买。”祁林说,“秀兰!”
陈秀兰小跑过来:“林哥?”
“你明天一早去省城,买一台工业用稳压器,预算三千以内。找孙局长帮忙介绍个可靠的商家,别买着假货。”
“好。”陈秀兰在本子上记下,“那钱……”
“先从应急备用金里出。”祁林说,“设备不能等。”
陈秀兰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祁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备用金只有五千块,是留着应付最紧急情况的。买了稳压器,就只剩两千。而原料供应商那边,已经催了三次款了,欠着八千多。工人的工资,这个月也该发了,又是小两千。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笔港资预付款上。
陈志远说三个工作日内到账,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如果明天还不到……
“祁总,您来看看这个。”
小李的声音传来。祁林走过去,看见年轻技术员正指着真空包装机的控制面板:“这个按钮是设置包装时间的,按一下增加零点一秒。这个是真空度调节,从负零点零五到负零点一个大气压。这个是热封温度,一般设在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度之间……”
他讲解得很仔细,周围围了五六个工人,听得聚精会神。有人拿出小本子记笔记,有人忍不住问问题。
“李工,这个真空度啥意思?”
“就是抽掉袋子里的空气。空气少了,细菌就不容易生长,东西就能放得更久。”
“那这个温度太高了,袋子会不会化掉?”
“所以要用专用的包装材料,耐高温的。”
一问一答间,工人们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农民,种地、收割、看天吃饭。进了加工厂,学会了操作简单的机器,但那些机器笨重、低效、危险。而现在眼前这些设备,让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是“技术”。
那种感觉,就像一直生活在黑夜里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盏灯。
“林哥。”
王铁柱走过来,手上、裤腿上沾满了水泥点。他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地面差不多了,再晾一天就能上设备。我刚才听张工说,这些机器全开起来,咱们的产量至少能翻三倍!”
祁林点点头:“不止产量,质量也会提升。真空包装的苹果干,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价格也能上去。”
“对!”王铁柱眼睛发亮,“等咱们的货走出县城,走出地区,说不定还能卖到省外去!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咱们秦村!”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工人都听见了。大家转过头来,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兴奋和期待。有人喊了一句:“王哥说得对!咱们跟着祁总干,肯定能成!”
“对!能成!”
附和声此起彼伏。
祁林看着这些面孔。有跟了他一年的老工人,有刚招进来不久的小伙子,有原本在村里无所事事、现在却有了奔头的年轻人。他们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相信,是对改变的渴望,是对好日子的向往。
这种光,他前世从未见过。
“大家辛苦了。”祁林提高声音,“设备安装好之后,咱们会组织系统培训。张工和李工会教大家怎么操作、怎么保养、怎么排除简单故障。我要说的是,这些机器很贵,很先进,但再贵的机器也是人操作的。只要大家肯学、肯干,咱们陇原实业,一定能成为全县、全地区最好的企业!”
“好!”
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叫好声和笑声。车间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连张工和小李都停下手中的活,笑着看向这边。
王铁柱走到那台切片机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机身。机身表面光滑冰凉,但在他手心里,却仿佛有了温度。他转过头,对祁林说:“林哥,有了这些家伙,咱们的产量和质量都能上个台阶!到时候,什么赵广坤,什么国营公司,统统靠边站!”
祁林点头,目光却越过王铁柱,看向车间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空地上还散落着拆箱后的木屑和稻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散落的谷粒。更远处,秦村的土坯房错落排列,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赵广坤不会善罢甘休。行政阻挠失败了,执照拿到了,设备进来了,那接下来,对方的手段只会更隐蔽、更狠毒。那些在人群中窥探的眼睛,那些在暗处记录的本子,都是征兆。
而更紧迫的,是钱。
设备再好,没有原料,机器也只能空转。工人再能干,发不出工资,人心也会散。那笔预付款,必须尽快到账。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眼手表。
上午十一点二十。
明天,就是陈志远承诺的第三个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