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6章:当众指认:祁富贵的名字
药材加工车间里,机器的低鸣声像某种沉稳的心跳,在宽敞明亮的空间里回荡。干燥的黄芪片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清洗池里飘来的淡淡药草味,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
祁林面带微笑,手指着那台崭新的烘干设备,声音沉稳而清晰:“陈先生,李科长,这是我们上个月刚引进的循环热风烘干机。温度可以精确控制在40到60度之间,既能保证药效不流失,又能彻底杀灭虫卵和霉菌。您看这个控制面板……”
陈嘉佑凑近了些,推了推金丝眼镜,仔细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这位港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显然对眼前的一切很感兴趣。他拿起一片刚从烘干机里取出的黄芪,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切片的厚度和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切片均匀,色泽金黄,气味纯正。”陈嘉佑点点头,用略带粤语腔的普通话说,“祁先生,你这个加工标准,已经达到出口级别了。”
站在一旁的地区乡镇企业局李科长也露出赞许的神色。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
“确实不错。”李科长说,“我考察过不少乡镇药材加工点,像你们这样规范、整洁、设备先进的,不多见。工人操作也很规范,都戴着口罩和手套。”
祁林谦虚地笑了笑:“这都是应该的。药材这东西,关系到人的健康,马虎不得。”
他的语气平稳自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仿佛刚才在晾晒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收网的兴奋感。
就在他讲解到烘干机的温度控制原理时,余光瞥见车间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王铁柱。
那个壮实的汉子站在门口阴影处,对着祁林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右手握拳,拇指竖起,然后迅速收回。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已安排妥当”。
祁林面色不变,继续讲解着烘干时间和温度的关系,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锐光一闪即逝,快得连站在他身边的陈秀兰都没有察觉。
“所以,我们一般将烘干时间控制在8到10小时,根据药材的含水量和切片厚度微调。”祁林说着,自然地转过身,引领着考察团朝车间另一头的分拣区走去,“接下来请二位看看我们的分拣工序。所有药材在烘干后,都要经过三道人工分拣,剔除杂质和不合格品……”
他的声音在车间里平稳地流淌,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
而此刻,在车间外,在刚才那个发生过激烈对峙的晾晒场上,另一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
晾晒场上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
虽然考察团已经离开,但刚才那场大戏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兴奋、震惊、鄙夷混杂的表情。阳光炙烤着黄土地面,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合着晾晒架上黄芪散发出的药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刘二狗还瘫坐在原地。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黄土地上,身上的灰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脸上泪痕和鼻涕混在一起,在尘土中划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他的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周围,十几个村民围成一个半圆,像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着他。目光里有鄙夷,有怜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好奇。
“二狗,你说的是真的?真是富贵让你干的?”
“两百块钱?富贵出手可真大方!”
“你也是傻,为了两百块钱,干这种缺德事……”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刘二狗耳边嗡嗡作响。他想捂住耳朵,想钻进地缝里,可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完了。
全完了。
富贵哥不会放过他的。林哥也不会放过他的。村里人都会看不起他。以后在秦村,他再也抬不起头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要窒息。他想起五天前那个傍晚,祁富贵把他叫到自家院子里,递给他五十块钱定金时说的话:
“二狗,这事简单,你就往地上一躺,喊几声疼,说几句祁林坏话就行。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五。到时候你拿着钱,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
祁富贵当时笑得那么和善,拍着他的肩膀,像对待亲兄弟一样。他还记得那五十块钱崭新的票子,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那么多钱。
可现在……
刘二狗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搜索。他看到了,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身影。
祁富贵。
他还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刘二狗看到祁富贵眼睛里闪过一道凶狠的光,那光像刀子一样,刺得他浑身一颤。
“富贵哥……”刘二狗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这一声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了祁富贵。
刚才还低声议论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和更远处加工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祁富贵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变得惨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夹在手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有恍然大悟后的冰冷审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疼。喉咙发干,嘴唇发麻,想说什么,想反驳,想骂刘二狗这个废物胡说八道,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车间里讲解烘干机的人,从通道那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祁林。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祁富贵感到恐惧。
陈秀兰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王铁柱则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带着两个壮实的年轻村民,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祁富贵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祁林走到刘二狗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汉子。
“二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你刚才说,是祁富贵指使你的。说具体点。什么时候,在哪里,他给了你多少钱,怎么交代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二狗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祁林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刘二狗感到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压迫感。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五……五天前,傍晚,在富贵哥家院子里……”
“大声点。”祁林说,“让大家都听见。”
刘二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音量:“五天前!傍晚!在富贵哥家院子里!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说是定金!让我今天在考察团来的时候,假装摔倒,喊……喊那些话!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五!”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黄土塬干燥的空气里。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两百块钱!我的天!”
“富贵这是下了血本啊!”
“怪不得二狗最近手头阔了,还买了包好烟……”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大,更不加掩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祁富贵身上,刺得他浑身发抖。
祁林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问:“他具体让你喊什么话?”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他……他让我喊‘祁林黑心,克扣工钱’,‘药材有毒,吃死人’,‘港商别上当’……就这些……”
“还有呢?”祁林的声音依然平静,“除了你,还有谁?”
刘二狗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另一个缩在人群角落的身影上。
“还……还有猴子!”他指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富贵哥也找了猴子!让他到时候跟着起哄!猴子也拿了钱!拿了三十!”
被指认的猴子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就想往人群里钻,可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把他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我……我没有!”猴子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二狗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你就有!”刘二狗突然激动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五天前晚上,在村口老槐树下,富贵哥给了你三十块钱!我亲眼看见的!你还说‘富贵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放屁!”猴子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你……”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祁林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的目光从刘二狗身上移开,转向猴子,又缓缓转向站在人群边缘的祁富贵。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祁富贵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祁富贵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慌乱、怨毒,还有一丝垂死挣扎般的凶狠。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无形的绳索,把他牢牢捆在原地。
祁林看了他三秒钟。
三秒钟,在寂静的晾晒场上,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祁林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祁富贵。”
他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称呼。
“刘二狗说的,是不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祁富贵的耳朵里。
祁富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了一块凸起的土坷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反驳,想说“他胡说八道诬陷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
“我……我……”
“是不是真的?”祁林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更硬。
祁富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影。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衬衫。他环顾四周,想寻找一丝支持,一丝同情,可看到的,只有冰冷的目光,鄙夷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愤怒。
没有人帮他。
一个都没有。
就连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几个村民,此刻也躲得远远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祁富贵。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刘二狗这个废物,不仅把事情办砸了,还把他供了出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混合着极度的不甘和怨毒,在他心里疯狂翻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充血,死死盯着祁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祁林……你……你算计我!”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
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真是他!”
“富贵,你咋能干这种事!”
“都是本家兄弟,你这也太狠了!”
“为了害祁林,连招商引资都敢破坏,你这是要断全村人的财路啊!”
指责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祁富贵站在潮水中央,感觉自己像一叶随时会被打翻的小舟。他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祁林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等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
“算计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祁富贵,五天前,你在自家院子里,递给刘二狗五十块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你让刘二狗假装摔倒,喊那些污蔑我的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你处心积虑,要破坏考察,要毁我名声,要断我财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三个问句,一个比一个重,像三记重锤,砸在祁富贵心上。
祁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祁林,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祁林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
“乡亲们,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晾晒场上回荡:
“祁富贵,为了个人私怨,为了阻挠‘陇原实业’的发展,不惜收买村民,制造事端,污蔑诽谤,破坏招商引资。这种行为,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攻击,更是对全村人利益的损害!”
“今天来的港商陈先生,是带着真金白银来考察投资的!如果因为今天这场闹剧,让陈先生觉得我们秦村环境不好,人心不齐,撤资走人,损失的,是全村人的机会!”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村民心中的愤怒。
“对!富贵你太不是东西了!”
“差点坏了全村的大事!”
“这种人,就该赶出秦村!”
怒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激烈,更愤怒。几个脾气火爆的村民甚至往前挤,想要冲过来,被王铁柱和另外两个壮实村民拦住了。
祁林抬起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祁林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瘫坐在地的刘二狗和面如死灰的猴子身上:
“刘二狗,侯小军。”
他直呼两人的大名:
“你们受人指使,制造事端,扰乱秩序,已经涉嫌违法。念在你们主动交代,指认主谋,我会向派出所说明情况。但该承担的责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刘二狗和猴子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祁林不再看他们,重新转向祁富贵。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寒冬腊月的冰:
“祁富贵。”
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从今天起,我祁林,与你祁富贵,再无任何瓜葛。你不再是我堂兄,不再是我亲戚。你做的这些事,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重重砸下。
祁富贵浑身一震,感觉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才勉强站稳。他看着祁林,看着那张平静而冰冷的脸,看着周围村民鄙夷愤怒的目光,突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跑!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转身,拔腿就想往村外跑。
可刚跑出两步,就撞在了一堵结实的“墙”上。
王铁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像一尊铁塔,挡住了去路。两个壮实的年轻村民一左一右,封住了他两侧的退路。
祁富贵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王铁柱那张黝黑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富贵哥。”王铁柱开口,声音低沉,“事情还没完,你去哪儿?”
祁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铁柱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像铁钳一样,牢牢钳住了他。
祁富贵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