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6章:暗流涌动:祁富贵的收买
祁林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窑外风声渐歇,星光似乎也更清冷了几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气涌进来,带着远方黄土塬沉睡的呼吸。村中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投向村西头那片最黑暗的区域,那里有几孔几乎废弃的土窑,其中一孔,住着刘二狗。王铁柱下午的话在耳边回响。祁林轻轻关上了窗,将冰冷的夜色隔绝在外,转身走向土炕。他没有躺下,而是和衣靠在炕头的被褥卷上,闭上了眼睛。休息,是为了接下来更清醒的战斗。窑内重归寂静,只有他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与窗外无边的黑暗和潜伏的危机,默默对峙。
与此同时,在村西头那片最破败的土窑区。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黄土崖壁上那些窑洞黑黢黢的轮廓。风从沟壑里打着旋儿吹上来,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烟炕的焦糊味、牲口粪便的酸腐气,还有一股子无人打理的破败气息。
其中一孔窑洞,门板歪斜,用几根木棍勉强顶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那是劣质煤油灯燃烧时特有的、带着黑烟的光。
窑内。
刘二狗蜷缩在土炕角落一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絮里,身上盖着一件油腻发硬的旧棉袄。窑洞不大,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冰冷。除了这张土炕,唯一的家具就是炕头一个用土坯垒的、塌了半边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些糊状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吃食。墙角堆着些柴火和杂物,上面结着蛛网。空气凝滞,混合着汗臭、霉味、煤油烟和食物馊掉的复杂气味,吸进肺里,让人喉咙发紧。
刘二狗今年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四十多。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懒散生活,让他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油腻打绺,胡乱贴在头皮上。他正就着那点煤油灯光,用一根细木棍剔着牙缝里不知何时塞进去的食物残渣,眼神空洞地望着窑顶被烟熏得乌黑的椽子。窑里冷得厉害,寒气从门缝、从墙壁的裂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是用手掌拍,更像是用指节叩击。
刘二狗一个激灵,猛地从破棉絮里坐起来,警惕地望向那扇歪斜的木门。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他这个狗都不理的破窑洞?
“谁……谁啊?”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点颤音。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二狗,是我,富贵哥。开门。”
祁富贵?
刘二狗心里咯噔一下。祁富贵是村里有名的“能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平时跟他这种穷光蛋可没什么来往。这大半夜的,他来干什么?刘二狗心里犯着嘀咕,动作却不敢慢,连忙从炕上爬下来,趿拉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走到门边,费力地挪开那几根顶门的木棍。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一股更冷的夜风灌了进来。门外,祁富贵裹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不等刘二狗完全让开,就“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反手迅速将门掩上,又用肩膀顶了顶,确认关严实了。
窑洞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因为他的遮挡,又暗了几分。
“富贵哥,你……你这是?”刘二狗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祁富贵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劣质卷烟的味道,让他这个狭小破败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和压抑。
祁富贵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用那双透着精明的三角眼,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窑洞内部。目光掠过空荡荡的灶台,掠过炕上那堆破棉絮,掠过刘二狗身上那件油光发亮的破袄,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了穷困和茫然的脸上。祁富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掌控感的微妙表情。
“二狗啊,日子过得……挺清苦啊。”祁富贵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推心置腹的腔调。他走到土炕边,也不嫌脏,就着炕沿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
刘二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另一头,离祁富贵有半个人的距离。煤油灯的火苗被祁富贵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乌黑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富贵哥,有啥事你就直说吧,这大晚上的……”刘二狗心里直打鼓。
祁富贵从棉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金丝猴”香烟,抽出一根,先递给刘二狗。刘二狗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有点抖。祁富贵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亮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他半边脸——颧骨微高,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闪烁不定。他先给刘二狗点上,然后才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有的异味。
“二狗,哥知道你难。”祁富贵吐着烟圈,声音低沉,“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守着这么个破窑洞,要啥没啥,连个暖被窝的婆姨都讨不上。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嘿。”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刘二狗心里最痛、最敏感的地方。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和无奈。
“哥今天来,就是给你送个机会。”祁富贵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更加蛊惑,“一个能让你翻身,能让你手里有点活钱,说不定……还能让你说上个媳妇的机会。”
刘二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警惕和怀疑取代:“机会?啥……啥机会?富贵哥,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能有啥机会?”
“就看你敢不敢干了。”祁富贵把烟灰弹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刘二狗的距离。他身上的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头油的气味更加清晰地传来。“听说过两天,有港商要来咱村考察,看祁林那小子搞的那些玩意儿吧?”
刘二狗点点头,这事村里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到时候,加工厂那边肯定要开工,给港商看。需要不少临时工撑场面。”祁富贵盯着刘二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有办法,让你混进去。”
“让我……去干活?”刘二狗有些懵,这算哪门子机会?去祁林那里干活,一天能挣几个工钱?
“不是真让你去干活。”祁富贵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让你去……演场戏。”
“演戏?”刘二狗更糊涂了。
祁富贵不再绕弯子,他左右看了看,仿佛确认这破窑洞真的与世隔绝,然后,伸手从棉大衣内侧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方块。他解开手帕,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两张纸币。
十元面额。
崭新。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两张“大团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绿色,上面的工农兵图案清晰可见。在这个普通农民一天工钱可能只有一两块钱、甚至几毛钱的年代,二十块钱,对刘二狗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刘二狗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在那两张纸币上,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这辈子,手里从没一次性攥过这么多钱。那淡绿色的光芒,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也灼烧着他那颗被贫困冻得麻木的心。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祁富贵很满意刘二狗的反应。他将两张钞票拍在两人之间的炕席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钞票挺括,边缘锋利。
“这是定金。”祁富贵的声音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二狗,帮哥办件事。考察那天,你混到加工厂干活的人堆里。到时候,看哥给你的信号。”
“信……信号?啥信号?干啥事?”刘二狗的目光艰难地从钞票上移开,看向祁富贵,声音发颤,既有渴望,也有越来越浓的不安。
“信号很简单,可能是咳嗽一声,可能是扔个石子儿,也可能是我给你使个眼色。”祁富贵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到时候,你就假装被机器碰了,或者跟管事的吵起来。喊,大声喊,就说祁林拖欠工钱、不顾工人死活、机器不安全……总之,怎么惨怎么说,怎么能让港商和那些当官的听见、看见,就怎么说。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刘二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总算听明白了。这不是去干活,这是去栽赃,去捣乱,去害人!对象还是如今在村里越来越有分量的祁林!
“这……这不成啊富贵哥!”刘二狗吓得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这是害人呐!祁林……祁林现在可不好惹,他手下那个王铁柱,凶得很!要是被抓住了,我……我……”
“怕什么!”祁富贵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三角眼里射出逼人的寒光,“出了事,有上面人兜着!你当哥是让你去送死?告诉你,这事,县里都有人点头了!他祁林算个什么东西?蹦跶不了几天了!”
“上面人?”刘二狗被祁富贵的疾言厉色吓住了,嗫嚅着。
“对!大人物!赵老板知道不?县里都吃得开的人物!”祁富贵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二狗脸上,带着浓重的烟臭,“你只管照我说的做,闹起来,自然有人接应你,把你带出来。事后,谁也不会找到你头上。他祁林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查你一个‘受了委屈’的穷工人?”
刘二狗心脏狂跳,手心冒汗。祁富贵的话像是一剂猛药,既让他恐惧,又让他看到了一丝虚幻的“保障”。是啊,祁富贵背后要是真有靠山,那……
“可是……万一……”刘二狗还是犹豫。
“没有万一!”祁富贵打断他,语气又放缓,重新带上那种蛊惑,“二狗,你想想,事成之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刘二狗眼前晃了晃,“再给你这个数。”
五十?
刘二狗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定金二十,事成再给五十,加起来就是七十块!七十块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把这破窑洞修一修,能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能割几斤肉好好吃几顿,甚至……甚至真像祁富贵说的,托人说说,娶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或者有点残疾的姑娘,也算有个家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贫困带来的绝望,对温暖和正常生活的渴望,瞬间压倒了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和恐惧心。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炕席上那两张十元钞票,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多花花绿绿的票子,看到了热腾腾的饭菜,看到了一个虽然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家”。
祁富贵将他的挣扎和动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拿起那两张钞票,塞进刘二狗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里。
钞票冰凉的触感,却让刘二狗感到一阵滚烫。
“拿着,二狗。”祁富贵的声音变得无比“诚恳”,“哥这是拉你一把。你想想,你给祁林干活,他能给你这么多?他能管你娶媳妇?跟着哥干,就这一次,顶你苦哈哈干大半年!而且,有哥,有上面人罩着,你怕啥?”
刘二狗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那两张钞票。纸币坚挺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那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他眼下这狗一样生活的力量。他抬起头,看向祁富贵,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浑浊光芒取代。
“富……富贵哥,你……你真能保我没事?”他哑着嗓子问,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哥啥时候骗过你?”祁富贵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咱们是啥?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我能害你?放心,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做,演得像一点。哭,喊,抱着腿打滚都行!只要把场面搅乱了,让港商觉得他祁林这里劳资纠纷严重、管理混乱、不安全,你的任务就完成了。钱,立马到手!”
刘二狗低下头,看着手里紧攥的钞票,那淡绿色仿佛在他掌心燃烧。他想起自己冰锅冷灶的日子,想起村里人看他时那种嫌弃又怜悯的眼神,想起冬天夜里一个人蜷在破棉絮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滋味……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贪婪、恐惧和孤注一掷的扭曲表情。
“我……我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好!这才是我兄弟!”祁富贵脸上露出满意的、阴冷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刘二狗瘦削的肩膀,“具体细节,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跟谁都不能说,爹娘老子都不能说!说出去,钱没了是小,坏了上面人的大事……哼,那后果,你可担不起!”
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刘二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如捣蒜:“不说,我谁也不说!富贵哥你放心!”
祁富贵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到时候穿什么衣服,怎么混进去,看到信号后怎么闹等等。刘二狗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手里却一直死死攥着那两张钞票,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交代完毕,祁富贵站起身,重新竖起棉大衣的领子。
“行了,我走了。你这两天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等哥信儿。”说完,他像来时一样,侧身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警惕地向外张望了片刻,然后像一道鬼影般闪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门被轻轻带上,窑洞里重新只剩下刘二狗一个人,和那盏摇摇曳曳的煤油灯。
他缓缓摊开手心,两张十元钞票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他就着昏黄的光,反复地看着,摸着,甚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油墨的味道。然后,他猛地将钞票紧紧捂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压抑的呜咽声。
七十块……七十块……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而此刻,溜出刘二狗家土窑的祁富贵,并没有立刻回家。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脚步轻快地向村中另一个方向走去。寒风刮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反而烧着一团火,一团得意而阴毒的火。
刘二狗这个蠢货,果然上钩了。贪心,胆小,又穷疯了,是最好的棋子。
但光有刘二狗一个还不够。戏要真,要热闹,一个“工伤”或者“纠纷”可能力度还不够。最好再找一两个人,到时候一起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那才叫真假难辨,那才叫众口铄金。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村东头的秦癞子,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欠了一屁股赌债;还有南头李家的傻儿子,脑子不太灵光,给点甜头就指哪打哪……
对,就他们了。明天,一个一个去“谈”。
祁富贵的嘴角,在黑暗中咧开一个无声的、森然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考察那天,加工厂里人仰马翻、哭喊叫骂的混乱场面;看到了港商和领导们铁青的脸色;看到了祁林百口莫辩、惊慌失措的狼狈样子。
一场针对考察的、精心编织的阴谋之网,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由他这只黑暗中的手,悄然织就,越收越紧。网的中心,就是那个即将迎来命运关键节点的加工厂,和那个他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堂弟——祁林。
夜色,愈发浓重了。远处秦村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着,对即将降临的暗流与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