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0章:晾晒场的暗涌
祁林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平稳地继续着介绍:“陈先生,这边走。晾晒场就在后面,我们有一部分产品采用自然晾晒,这能更好地保留黄芪的‘太阳味’,一些老客户特别喜欢。”他的脚步从容,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晾晒场上那几十个或蹲或站、正在翻动药材的身影。阳光有些刺眼,金黄的药片反射着光斑,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细节。但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靠近西侧篱笆的两个身影上——其中一个矮壮敦实,动作有些笨拙僵硬,不是刘二狗是谁?旁边那个瘦高个,面生,眼神不停地往这边瞟。祁林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微微侧头,对紧跟在侧后方的王铁柱递去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王铁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下巴,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腿边,却悄悄打了个手势。晾晒场边缘,两个正在整理空竹席的“帮工”,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自然地忙碌起来,只是他们的位置,悄然向刘二狗那边挪动了几步。
“前面就是我们的晾晒场了。”祁林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前方。
一片开阔平整的黄土地,被夯得结实实实,上面整齐地铺着几十张巨大的竹席。每一张席子上,都均匀地摊晒着切成薄片的黄芪,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而纯粹的金黄色,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气——那是阳光、泥土与黄芪本身甘醇药味混合的气息,干燥、温暖,带着一丝丝微甜的草木芬芳。风吹过,席子边缘的药材切片微微卷起,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秋叶私语。
十几个穿着各色旧衣的帮工,正手持木耙,在席子间缓慢走动,仔细地将药材翻面,确保每一片都能均匀受光。木耙划过药材表面,带起细碎的摩擦声。远处,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偶尔发出叽喳的鸣叫。整个场景看起来宁静、有序,充满了收获季节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忙碌感。
陈嘉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舒展开的神色。“这味道,确实比烘干车间里的更自然,更……有生命力。”他评价道,目光在晾晒场上逡巡,“规模不小。”
“目前晾晒场占地大约三亩,能同时处理五吨左右的鲜切片。”祁林一边引着众人沿着席子间的通道往里走,一边介绍,“自然晾晒对天气要求高,必须是连续晴天,空气湿度要低。我们每天都会记录温度和湿度。”他指了指晾晒场一角立着的一个简易木架,上面挂着一个温度计和一个湿度计。
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坚实,有些地方因为长期洒水防尘,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陈秀兰小心地跟在后面,高跟鞋的细跟偶尔会陷入松软的土缝里,她不得不放慢脚步,专注地看着地面。王铁柱则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始终保持在祁林右后侧方约两步的距离,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实则精准地掠过每一个帮工的脸,每一次停顿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祁厂长,这晾晒的火候怎么把握?”陈嘉佑饶有兴致地问,“晒得太干,药性会不会流失?晒得不够,又容易霉变。”
“问得好。”祁林在一席铺得尤其平整、色泽金黄油润的黄芪切片前停下脚步,蹲下身,随手抓起一小把。药材切片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薄如蝉翼,对着阳光几乎能透光。“您看,像这种成色,就是最佳状态。我们要求含水量控制在12%到14%之间。太干了,一捏就碎,药效成分容易挥发;太潮了,手感发软,保存期短,容易生虫。”
他将手中的切片递向陈嘉佑。陈嘉佑接过,也学着祁林的样子蹲下,将几片黄芪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和厚度。阳光透过薄片,映出清晰的纹理。他甚至还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感受其脆度和干燥程度。
“色泽均匀,香气纯正,干燥度适中。”陈嘉佑点了点头,脸上赞许的神色更加明显,“切片厚薄也很均匀,看来你们的切制工艺确实过关。”他将黄芪片递还给祁林,拍了拍手上的微尘,站起身来。
祁林也站起身,继续讲解:“除了火候,防污染也是晾晒环节的重中之重。您看——”他指向晾晒场四周,“我们专门用竹篱笆围了起来,防止鸡鸭牲畜闯入。每天早晚,会有专人清扫场地,洒水压尘。所有晾晒用的竹席,使用前都要彻底清洗暴晒。翻晒的工人,也必须穿着干净的衣服,戴帽子口罩。”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翻晒的工人,那人果然戴着白色的棉布帽子和口罩,虽然简陋,但意思到了。
“想得很周到。”陈嘉佑的目光随着祁林的指引移动,不时点头。他身后的助理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李科长背着手,脸上也带着满意的神色,显然,祁林这边的表现,也给他这个引荐人长了脸。
考察团的核心成员都围在这席品质上佳的黄芪周围,听着祁林的讲解。陈秀兰适时地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陈嘉佑的助理:“这是我们晾晒环节的日常检查记录表,包括天气、温湿度、翻晒次数、检查人等信息,每天都要填写。”
气氛融洽,专业,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西侧篱笆附近,刘二狗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边那个瘦高个汉子,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紧张和一丝狠厉:“猴子,看见没?都在那儿呢。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就是港商,旁边那个就是祁林。”
被叫做“猴子”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珠滴溜溜转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富贵哥说了,只要把事情闹大,让那港商觉得这儿不安全、管理混乱就行。钱……真给那么多?”
“富贵哥什么时候骗过人?”刘二狗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只是硬着头皮说,“干成了,一人五十!够你赌好几把了!”
五十块钱,在88年的秦村,对于刘二狗和猴子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猴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恐惧压下去:“可……可祁林那小子现在不好惹,他身边那个大个子,看着就吓人。还有,你看那边那两个……”他努了努嘴,示意晾晒场另一边,两个看似在搬竹席,但身形精悍、目光不时扫过这边的“帮工”。
“怕什么!”刘二狗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同伙打气,“咱们又不真动手打人。就按富贵哥教的,找机会凑过去,假装被他们的人撞了,或者……或者就说他们克扣工钱!对,就说他们让咱们白干活不给钱!当着港商的面闹起来,我看他祁林怎么收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猴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远处被众星捧月般的祁林,又看了看刘二狗,最终对五十块钱的渴望压倒了恐惧。“行!听你的!怎么弄?”
“慢慢靠过去,别太明显。”刘二狗深吸一口气,抓起手边的木耙,装模作样地开始翻动脚边一席其实已经翻晒过两遍的药材,脚步却开始极其缓慢地、沿着席子边缘,向着考察团所在的核心区域挪动。猴子有样学样,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眼神却不断交流。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混在其他翻晒工人的身影里,并不十分突兀。但那种刻意控制的缓慢,那种游移不定、不断瞟向考察团的眼神,在有心人眼里,却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王铁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刘二狗和猴子。他能看到刘二狗额角渗出的细汗,能看到猴子不断吞咽口水的喉结,能看到他们握着木耙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他垂在腿边的手指,再次轻轻动了动。
晾晒场上,风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原本在刘二狗左前方翻晒药材的“帮工”,手里的木耙突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慢了些,恰好挡住了刘二狗直线向前挪动的路径。刘二狗不得不稍微偏转方向。
另一个在猴子右后方整理竹席的“帮工”,将一卷空席子“无意间”滚到了猴子脚边,猴子差点被绊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脚步一顿。
更远处,靠近晾晒场入口的地方,一个原本蹲着检查席子是否破损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似随意地踱步,却恰好卡在了刘二狗他们如果突然加速冲向考察团时,可能选择的另一条路线上。
一张无形的、松散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每一个节点,都是王铁柱提前安排好的、最信得过的兄弟。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帮工没什么两样,晒得黝黑,穿着旧衣服,但眼神锐利,身体紧绷,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
祁林依旧在从容不迫地讲解着:“……所以,我们计划明年搭建一部分防雨棚,做成可开合式的,这样即使遇到突发降雨,也能及时覆盖,减少损失。同时,我们也在试验不同遮阴度对某些特定药材成分的影响……”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解释得清晰明了。陈嘉佑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李科长偶尔插话,补充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陈秀兰则随时准备着提供相关的文件数据。
但祁林的余光,始终分出了一缕,牢牢系在西侧那两个缓慢移动的黑点上。他能看到王铁柱手下兄弟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妙的“干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份祥和的、带着药香的平静之下,正有一种紧绷的、危险的气息在逐渐累积,如同暴雨前不断降低的气压。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但每一下,都似乎比平时更沉重一些。掌心里,刚才抓过黄芪切片的地方,残留着药材干燥微糙的触感,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他轻轻握了握拳,将那点暖意攥住。
刘二狗和猴子又向前挪动了大约七八米。他们距离考察团的核心圈,已经不足二十米了。这个距离,如果突然发难,几步就能冲到面前。
猴子似乎越来越紧张,翻晒的动作完全变形,木耙在药材上胡乱划拉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引得附近几个真正的帮工都侧目看他。刘二狗低声呵斥了他一句,但自己的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顺着黝黑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成汗珠,滴落在黄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二十米,十五米……
祁林讲解的声音没有停,他甚至侧过身,指向晾晒场另一头正在修建的简易库房,为陈嘉佑描述未来的仓储规划。这个动作,让他用眼角的余光,能更清楚地看到刘二狗二人的动向。
十米左右了。
刘二狗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寻找最佳的时机和角度。他的目光,不再掩饰,直勾勾地盯向了祁林,以及祁林身边的陈秀兰。猴子的眼神则有些飘忽,在考察团成员和李科长身上来回扫视,最后也定格在祁林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贪婪、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凶狠。
就是现在了。祁林心中明镜似的。对方要动手了。选择在这个距离停下,要么是准备最后鼓足勇气,要么是在等待某个信号,或者寻找一个他们认为最具有“冲击力”的切入点——比如,看起来最文弱、可能反应也最大的陈秀兰。
他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更加自然了几分。他微微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这是一个只有王铁柱才明白的暗号——准备行动,听我指令,控制为首者。
王铁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他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确保能在任何方向瞬间发力。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向刘二狗。
晾晒场上,翻晒药材的沙沙声,风吹过席子的轻响,远处麻雀的鸣叫,甚至阳光晒在土地和药材上那几乎无声的“烘烤”感,都还在继续。但在这片看似平常的声响和气息之下,一种一触即发的死寂,正在那方圆二十米的区域内弥漫开来。
刘二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扔掉了手里的木耙,木耙落在黄芪片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抬脚,准备向前迈出那最后的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