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0章:马建国的最后一次压价与联合反击(关键节点3)
庆祝聚餐的热气在秦村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天。
那晚的羊肉香、酒香、还有那些铿锵有力的誓言,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流,包裹着加工厂,包裹着那些参与者的家,甚至隐隐渗透进整个村庄的肌理。人们走路时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说话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连干活时挥动锄头的节奏都似乎更加坚定有力。
祁林没有沉浸在喜悦里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和陈秀兰、王铁柱开了个小会。食堂里杯盘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酒气和饭菜的余香。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浮。
“秀兰,你这两天抓紧时间,把昨晚大家表态愿意扩大种植的面积统计出来,按地块、按户头列清楚。”祁林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写着什么,“铁柱,你带几个人,把咱们库房里那些准备用来搭简易晾晒棚的木料和塑料布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得赶紧去乡里买。”
陈秀兰点点头,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记了好几页:“林哥,统计没问题。不过……扩大规模需要的种子、肥料,还有后续的田间管理,这都需要钱。咱们账上……”
“我知道。”祁林打断她,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陈先生那边的定金,按照合同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到账。这半个月,咱们得自己先垫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出口订单对供货量有要求,咱们现在这点规模,连第一笔订单的三分之一都满足不了。不扩大,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王铁柱挠了挠头:“林哥,道理我懂。可钱从哪儿来?咱们自己那点家底,买种子肥料可能还凑合,但要是按你说的,还要升级加工设备,那点钱就是杯水车薪。”
“先解决眼前。”祁林放下铅笔,“种子肥料钱,我想办法。设备的事,等定金到了再说。关键是,人心不能散,劲头不能松。咱们得让大家看到,跟着干,真有盼头。”
接下来的几天,秦村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忙碌景象。
加工厂里,王铁柱带着工人们清理场地,搬运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屑味和铁锈味。陈秀兰则抱着账本和名册,挨家挨户地跑,她的脚步声在村里的土路上响起,清脆而急促,往往伴随着农户家里传来的算盘声、讨论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充满希望的笑声。
祁林自己也没闲着。他跑了一趟乡农技站,凭着地区外贸局李科长之前给开的一张介绍信,软磨硬泡,总算以“试验推广”的名义,赊购了一批品质较好的黄芪种子和专用复合肥。回来的时候,拖拉机车厢里堆满了印着红色字样的编织袋,袋子里散发出泥土和化肥混合的、有些刺鼻的气味。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和扬起的尘土,吸引了不少村民站在路边张望。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羡慕,有好奇,有怀疑,也有藏在深处的、蠢蠢欲动的盘算。
祁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时间理会。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赵广坤的报复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而另一个更直接的威胁,随着深秋的临近,正一步步逼近。
那是黄芪收获的季节。
往年这个时候,县国营果品公司经理马建国的收购员,就该骑着自行车,或者坐着公司的破吉普车,出现在秦村以及周边几个种植药材的村子了。他们带着印有公章的收购单,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给出一个“公家定价”,然后等着农民把晒干的黄芪一袋袋扛过来过秤。
价格从来不高,但农民没得选。不卖给国营公司,私人的小贩不敢收这么多,也没那个渠道消化。马建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年复一年地压价,把利润的大头揣进自己腰包,或者变成公司账面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管理费”、“损耗费”。
祁林前世就吃过这个亏。他记得很清楚,1988年秋天,马建国把黄芪的收购价压到了每斤一块八,比前一年还低了一毛钱。理由是“市场行情不好”、“外地收购商减少”。当时秦村包括祁林家在内的几户药农,虽然满腹怨气,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卖了。因为药材不比其他,存放要求高,时间久了会发霉、生虫,损失更大。
今年,情况不一样了。
祁林有出口渠道的意向,有“种植协会”的初步团结,更有前世记忆带来的警惕。他早就料到马建国会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所以,在庆祝聚餐后的第五天,当那个消息终于传来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消息是王老汉带来的。
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梁,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土腥味。祁林正在加工厂后面的空地上,和王铁柱一起查看新搭起来的几个晾晒棚骨架。木头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上面还没来得及蒙塑料布,看上去像一个个巨大的、等待披上外衣的骨骼。
王老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棉袄,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还没跑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祁林!祁林!不好了!”
祁林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木方,快步迎上去:“王叔,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王老汉一把抓住祁林的胳膊,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马……马建国那边来人了!刚……刚走的!是县果品公司供销科的一个副科长,坐着吉普车来的,直接到了村部!”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焦急:“他们……他们说了,今年黄芪的收购价定了!你猜多少?”
祁林没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一块六!一斤一块六!比去年又低了一毛!整整低了百分之十还多!”
一块六。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祁林的心里。比他记忆中的一块八还要低两毛。马建国的贪婪和狠辣,果然超出了前世的程度。是因为听到了风声,知道秦村这边有人想另起炉灶,所以先下手为强,用更狠的压价来震慑和打击吗?
“还有呢?”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木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还有?”王老汉气得胡子都在抖,“那狗日的副科长还放话了!说这是县里的统一收购价,是‘保护农民利益’的‘计划内价格’!谁要是不卖给他们,就是破坏国家收购计划,就是投机倒把!他还说……还说,在咱们县,除了他们果品公司,谁也没资格、没能力收这么多黄芪!不卖给他们,就等着烂在家里吧!”
赤裸裸的威胁。利用国营单位的垄断地位和计划经济的残余话语,进行最无耻的压榨和恐吓。
王铁柱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嘎嘣响:“放他娘的狗屁!保护农民利益?一块六一斤,刨去种子化肥人工,还能剩几个钱?他们转手卖到外地药厂,至少三块起步!这他妈叫保护?”
祁林拍了拍王老汉的手背,示意他冷静:“王叔,他们人现在去哪儿了?”
“去……去李老根家了,说是要‘传达精神’。”王老汉喘着粗气,“我听了消息,立马就跑来找你了!祁林,这可咋办啊?一块六,这……这简直是明抢啊!咱们辛辛苦苦大半年,就值这个价?”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刚刚搭起骨架的晾晒棚。风从棚架间穿过,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呜咽。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更重了,似乎要下雨。
“王叔,你先别急。”祁林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他们这是吓唬人。什么破坏国家计划,那是扣大帽子。现在政策允许农民自主销售农副产品,只要照章纳税就行。他们垄断不了。”
“可是……他们势力大啊!”王老汉忧心忡忡,“他们说不让别的贩子收,那些小贩子谁敢得罪县里的公司?咱们的药材,要是真卖不出去,堆在家里,时间一长……”
“不会卖不出去。”祁林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我们有出口渠道,有省外的订单意向。马建国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但那不是还没落实吗?”王老汉还是担心,“出口的事,八字刚有一撇,定金都没见着。可药材马上就要收了,等不起啊!”
就在这时,加工厂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祁林转头看去,只见李老根、张寡妇、赵老大、刘瘸子……七八个联合种植户的代表,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他们脸上都带着和王老汉相似的愤怒与焦虑,脚步踩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李老根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样子就是果品公司发的“收购通知”。
“祁林!”
“祁林,你可知道了?”
“马建国那王八蛋,心太黑了!”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七嘴八舌地涌了过来。加工厂空地上的工人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凝重。
祁林迎上前几步,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叔伯婶子,我都知道了。一块六,是吧?”
“对!一块六!”李老根把那张纸狠狠拍在旁边一个木墩上,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还他妈说是‘计划价’!计划他娘个腿!去年一块七,前年一块八,一年比一年低!咱们种药材的,倒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了!”
张寡妇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家里就指着那两亩黄芪了,娃他爹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一块六,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赵老大闷声道:“他们的人说了,三天后开始收购,过时不候。还说不卖给他们,以后也别想再跟他们公司打交道。”
刘瘸子拄着拐杖,气得直戳地面:“打交道?谁稀罕跟他们打交道!年年压价,年年受气!祁林,你说句话,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就认了这块六的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林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助,有期待,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亟待爆发的力量。
风更大了,吹得晾晒棚的骨架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滚滚地从山那边压过来。空气中的土腥味里,开始夹杂着一丝雨水的清凉气息。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扫视着每一张熟悉的脸,王老汉的焦急,李老根的愤怒,张寡妇的绝望,赵老大的憋闷,刘瘸子的倔强……这些面孔,在食堂那晚的灯光下,还洋溢着希望和热血。此刻,却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发白,但眼底深处,那簇火苗并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压迫而烧得更旺,更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和雨意的冷空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块六,我们不卖。”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李老根猛地一拍大腿:“对!不卖!打死也不卖这个价!”
“可是……不卖给他们,卖给谁?”张寡妇还是担心,“咱们这么多药材……”
“交给祁林!”王老汉突然大声说道,他转向祁林,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祁林,我那三亩黄芪,今年收上来,不卖给马建国,全交给你处理!你看着办,是存是卖,你说了算!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李老根紧跟着吼道:“我的也交给你!两块地,差不多四百斤干货,全交给你!”
“我的也是!”
“算我一个!交给祁林!”
“对!交给祁林!咱们团结起来,就不信斗不过一个马建国!”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起初还有些犹豫,有些试探,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汇聚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张寡妇抹了把眼泪,也用力点头:“我的……也交给祁林!大不了……大不了再等一段时间!”
祁林看着眼前这群激动而坚定的乡亲,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起来,比食堂那晚更加澎湃,更加滚烫。这不是他召集的,不是他动员的,而是他们在面对外部压迫时,自发做出的选择,是“种植协会”这个名义下的集体,第一次展现出真正的、行动上的团结和力量。
这种力量,千金难买。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再次安静。雷声更近了,云层压得更低,天色暗得像傍晚。第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嗒一声,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谢谢大家信任。”祁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有力,“我祁林,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第一,绝不会让大家按一块六这个欺负人的价格卖药材;第二,所有交到我这里的药材,我会按照出口标准统一处理、妥善储存;第三,省外的订单和出口渠道,我一直在全力推进,很快就会有确切消息。资金回笼需要时间,但我以我个人,以我祁林全家的信誉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一位相信我、跟着我干的乡亲亏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们按标准把药材处理好,统一储存起来。很快,我们就能用更好的价格,把我们的劳动成果卖出去!让马建国看看,咱们秦村的农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咱们团结起来,就有议价的权力!”
“好!”
“说得好!”
“团结起来!”
欢呼声和应和声再次响起,压过了远处的雷声。雨点开始密集起来,打在土地上,打在晾晒棚的骨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没有人去躲雨。他们站在渐渐沥沥的秋雨中,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激动的痕迹,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是反抗的火焰,是团结的火焰,是希望的火焰。
祁林知道,从这一刻起,“种植协会”不再只是一个概念。它用一次集体的拒绝,一次主动的托付,证明了它的存在和力量。马建国那看似不可动摇的收购垄断,被这团结一致的行动,撕开了一道清晰的口子。
压力,第一次从祁林这边,传导回了马建国那里。
雨越下越大,黄土高原迎来了深秋的第一场透雨。雨水冲刷着土地,也冲刷着旧有的秩序和恐惧。而在秦村加工厂的空地上,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一群人挺直了腰杆,他们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