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0章:刘二狗的焦虑与催促
王铁柱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圈。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路过锅炉房时,他特意停下看了看——里面还亮着灯,老孙头的身影在窗户上晃动,正在收拾工具。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但不知为什么,那股不安感又涌了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厂区,那些厂房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有些诡异。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锅炉房的灯光,眼神里充满了焦躁和狠毒。
***
刘二狗蹲在锅炉房对面的土坡后面,已经蹲了快一个钟头。
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缩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炉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老孙头的身影在晃动。
刘二狗看得清清楚楚——老孙头在收拾工具,把扳手、钳子、螺丝刀一样样放进工具箱里,动作慢吞吞的。然后,老孙头走到锅炉前,伸手摸了摸锅炉的外壁,摇了摇头,又走到墙边,把挂在墙上的压力表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压力表也放进了工具箱。
刘二狗的心“咯噔”一下。
他认得那个压力表——那是锅炉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平时老孙头宝贝得很,从来不让别人碰。现在摘下来,还放进工具箱……
锅炉要修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刘二狗的脑子里。他猛地站起身,腿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土坡上的枯草,稳住身子,眼睛还死死盯着锅炉房。
窗户里,老孙头关掉了灯。
锅炉房陷入一片黑暗。
刘二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凄厉而悠长。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完了。
锅炉要修了。
修好了,就不好下手了。
祁富贵说过,赵老板要的是“生产最高峰”时出事,要的是锅炉满负荷运转时爆炸。可现在锅炉停了,要修了,修好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满负荷?万一修好了,王铁柱那家伙加强戒备,安排更多人值班怎么办?万一修好了,锅炉换了新零件,更不容易出问题怎么办?
那二十块钱……
刘二狗的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了那个信封。信封的厚度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那两张十元钞票的轮廓。
二十块钱。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昨天下午,祁富贵找到他,塞给他这个信封的时候,他手都在抖。祁富贵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八十。一百块钱啊,够他吃多少顿肉,喝多少顿酒,赌多少把牌?
可现在……
刘二狗咬咬牙,转身就往村里跑。
他跑得很快,破棉袄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脚下的黄土路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夜风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不敢停。
必须马上找到祁富贵。
***
祁富贵家亮着灯。
这是秦村东头一处还算齐整的院子,三孔窑洞,外面围着一圈土墙。窑洞的窗户糊着白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院子里拴着一条黑狗,看见刘二狗冲进来,“汪汪”叫了两声。
祁富贵正坐在炕上吃饭。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腌咸菜,两个白面馒头。他端着碗,碗里是稀溜溜的小米粥,正“吸溜吸溜”地喝着。听见狗叫,他抬起头,看见刘二狗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
“富贵哥!”刘二狗一进门就喊,声音又急又哑。
祁富贵皱了皱眉,放下碗:“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刘二狗冲到炕边,也顾不上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锅炉停了!要修了!”
祁富贵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刘二狗:“你说什么?”
“锅炉停了!”刘二狗喘着粗气,“我刚才在锅炉房外面蹲着,亲眼看见老孙头把压力表摘下来了,收拾工具,关灯走了!锅炉肯定要彻底检修,要换零件!”
祁富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慢慢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窑洞里很安静。
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院子里黑狗偶尔的呜咽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院墙的“呜呜”声。
“你确定?”祁富贵问。
“千真万确!”刘二狗急得直跺脚,“我蹲了一个钟头,看得清清楚楚!老孙头那样子,肯定是要大修!富贵哥,锅炉要是修好了,换了新零件,咱们还怎么下手?到时候锅炉结实了,值班的人多了,咱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赵老板那边到底啥时候动手?钱可不能少啊!那二十块钱定金我都拿了,事要是办不成,钱……”
“钱什么钱?”祁富贵冷冷打断他,“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事办不成,那是你的事。”
刘二狗愣住了。
他看着祁富贵那张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没有一点表情。
“富贵哥,你……你这话啥意思?”刘二狗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初可是你找的我,说事成之后给一百,先给二十定金。现在锅炉要修了,计划有变,这不能怪我啊!”
“我没怪你。”祁富贵从炕上下来,穿上鞋,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水瓢,转过身,看着刘二狗。
刘二狗还坐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焦虑和恐慌。
祁富贵心里冷笑。
真是个废物。
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能成什么大事?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走回炕边,在刘二狗对面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二狗,你别急。锅炉修了,是好事。”
“好事?”刘二狗瞪大眼睛,“这咋能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祁富贵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你想啊,锅炉现在停了,要修了,说明什么?说明王铁柱那小子发现了问题,怕出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在警惕性很高,防备很严。”
刘二狗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动手,风险太大。”祁富贵吐出一口烟,“他们正盯着锅炉呢,你稍微有点动作,立马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别说事办不成,你自己都得栽进去。”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
“那……那怎么办?”他问,“等锅炉修好了,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动手?”
“聪明。”祁富贵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阴冷,“等锅炉修好了,他们觉得安全了,放松了,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你想啊,锅炉刚修好,换了新零件,谁会觉得它还会出事?值班的人肯定会松懈,王铁柱那小子也不会天天盯着了。那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效果更好。”
刘二狗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富贵哥,你说得对……”他喃喃道,“等他们放松了,再动手……”
“所以你别急。”祁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点,盯紧检修进度。老孙头什么时候去县里买零件,什么时候开始修,修了几天,修好了之后值班安排有没有变化——这些你都得给我盯紧了。等时机成熟了,赵老板自然会通知你动手。”
刘二狗点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那……那钱……”
“钱少不了你的。”祁富贵说,“赵老板是什么人?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在乎这一百块钱?你放心,事成之后,剩下的八十,一分不会少。”
刘二狗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那二十块钱还在。他想了想,又问:“富贵哥,那……那我现在该干啥?”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祁富贵说,“别让人看出你不对劲。尤其是王铁柱那边,你平时该咋样还咋样,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记住,你现在就是个普通工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打听。等我的消息。”
“好,好。”刘二狗连连点头。
“行了,回去吧。”祁富贵摆摆手,“记住我说的话,耐心点,盯紧了。”
刘二狗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富贵还坐在炕边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模糊不清。
刘二狗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慌。
他走出院子,黑狗又“汪汪”叫了两声。夜风更冷了,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棉袄,快步往自己那间破土坯房走去。
***
祁富贵等刘二狗走远了,才掐灭烟头,站起身。
他走到窑洞最里面,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柜子。他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一台黑色的电话机。
电话机很旧,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这是赵广坤去年给他的,说是方便联系。平时他很少用,怕被人听见。
他把电话机搬到炕桌上,接上早就拉好的电话线——电话线是从院子外面偷偷接进来的,埋在地下,一直通到村口那根电线杆上。
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才被人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赵老板,是我,富贵。”祁富贵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赵广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么晚打电话。”
“有情况。”祁富贵说,“陇原实业那边,锅炉停了,要彻底检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赵广坤笑了。
那笑声很冷,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尖锐而刺耳。
“检修?”赵广坤说,“正好。”
祁富贵一愣:“正好?”
“对,正好。”赵广坤说,“他们现在检修,说明发现了问题,警惕性正高。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死吗?等他们修好了,觉得安全了,放松警惕了,那时候再动手,效果更好。”
祁富贵心里一松——和他想的一样。
“赵老板英明。”他赶紧说,“我也是这么跟刘二狗说的,让他耐心点,盯紧检修进度和新的值班安排。”
“嗯。”赵广坤说,“告诉刘二狗,让他别慌。钱少不了他的,但事必须办漂亮。等锅炉修好了,生产恢复最高峰的时候,再动手。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我要的是——炸。”
那个“炸”字,他说得又轻又狠,像一把刀子,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寒意。
祁富贵后背一凉,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还有,”赵广坤说,“你最近也小心点。王铁柱那小子不简单,他能发现锅炉有问题,说明他盯得紧。别让他看出什么破绽。”
“放心,赵老板,我会小心的。”
“行,就这样。有情况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祁富贵放下听筒,坐在炕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王铁柱,你以为修好了锅炉就安全了?
等着吧。
等你们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
三天后。
陇原实业的锅炉房焕然一新。
老孙头从县里买回了新的压力表、安全阀、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件。王铁柱亲自监督,带着两个年轻工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锅炉里里外外检修了一遍。
新的压力表装上了,指针稳稳地停在正常范围。
新的安全阀装上了,轻轻一按,“嗤”地一声,蒸汽喷出来,又迅速复位。
锅炉的外壁被擦得锃亮,连烟囱里的积灰都清理干净了。
王铁柱站在锅炉前,伸手摸了摸锅炉的外壁——温热的,但不烫手。他点点头,对老孙头说:“孙师傅,辛苦了。”
老孙头搓着手,脸上带着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以后定期检查,形成制度。”王铁柱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到出问题了才修。”
“是,是。”老孙头连连点头。
王铁柱又检查了一遍电路、水管、阀门,确认一切正常,才说:“点火吧。”
老孙头走到锅炉前,拧开阀门,点燃了炉膛里的煤。煤火“轰”地一声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映得整个锅炉房都亮堂堂的。锅炉开始慢慢升温,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最后稳稳停在了工作压力上。
“好了。”老孙头说。
王铁柱看着那指针,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锅炉房,外面阳光正好。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来来往往,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机油味,有汗水味——这些都是生产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得跟祁林哥汇报一下,锅炉修好了,可以全力生产了。
而在他身后,锅炉房对面的土坡后面,刘二狗蹲在枯草里,眼睛死死盯着锅炉房那扇敞开的门。
他看见王铁柱出来了,看见老孙头在门口抽烟,看见锅炉房的烟囱冒出滚滚白烟。
锅炉修好了。
生产恢复了。
刘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了那个信封。
二十块钱还在。
他想起祁富贵的话——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动手。
他盯着锅炉房,盯着那扇门,盯着里面忙碌的人影。
耐心点。
盯紧了。
等时机。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土路尽头。
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正在这片看似安全的厂区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