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2章:资产清算与机会
祁林站在窗前,暮色渐浓。厂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黄土高原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他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顶端写下“资产竞购初步方案”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慢慢洇开。远处传来狗吠声,和夜风穿过苹果园的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下第一个要点:冷库,容量,预估价值。夜,还很长。而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三天后的上午,阳光正好。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驶进陇原实业的厂区大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停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孙为民从副驾驶座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祁林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孙局长。”他迎上去,伸出手。
孙为民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祁总,等久了吧?”
“刚到一会儿。”祁林说,“里面请。”
两人走进办公室。陈秀兰已经泡好了茶,两个白瓷茶杯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茶叶的清香。窗外的杨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孙为民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乡里自己种的。”祁林在他对面坐下,“孙局长今天亲自过来,是有重要消息?”
孙为民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赵广坤的案子,”他说,“已经正式进入司法程序了。”
祁林点点头,没有说话。
“地区检察院已经批捕,法院那边也立了案。”孙为民继续说,“按照程序,他名下的所有资产,现在都已经被正式查封,启动清算程序。”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茶杯里茶水微微晃动的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茶香,还有孙为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县里,”孙为民顿了顿,“成立了资产处置小组。”
祁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是成员之一。”孙为民说,“组长是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副组长是法院和检察院的同志,还有财政局、工商局、乡镇企业局的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祁林。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赵广坤案涉案资产处置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祁林接过来,手指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和质感。他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县里的意思很明确。”孙为民说,“尽快挽回损失,盘活资产,不能让这些资产烂在那里,影响经济发展。”
祁林抬起头:“具体怎么处置?”
“公开拍卖。”孙为民说,“大部分资产都会走公开拍卖程序。尤其是那些相对优质、和本地产业发展相关的资产。”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祁林。
“祁林,”他说,“我这次来,是给你带来确切消息的。”
祁林坐直了身体。
“县里已经初步确定了第一批公开拍卖的资产清单。”孙为民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祁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打印的清单,字是铅印的,清晰工整。最上面一行写着“赵广坤案涉案资产(第一批)拟公开拍卖清单”。
他的目光往下移动。
第一条:中型冷库一座,位于县城东郊,占地面积约800平方米,库容约3000立方米,配备制冷机组三套……
祁林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之前看中的冷库。前世,赵广坤就是用这个冷库,垄断了县里大半的水果储存业务,压得其他小企业喘不过气。这一世,他早就盯上了它——陇原实业要扩大苹果深加工,要发展冷链物流,冷库是必须拿下的关键节点。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第二条:东风牌卡车五辆,车况良好,载重五吨……
第三条:解放牌卡车三辆……
第四条:县城中心街铺面两间,每间面积约60平方米……
第五条:县城东门铺面一间,面积约80平方米……
第六条:……
清单很长,足足有两页纸。除了冷库、卡车、铺面,还有仓库、办公设备、甚至一些库存的货物。但祁林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前几条。
“这些都是优质资产。”孙为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库是去年才建的,设备都是新的。卡车虽然用了几年,但保养得不错,拉货没问题。铺面的位置你也知道,中心街那两间,现在租给别人开商店,一个月租金都不少。”
祁林抬起头,看着孙为民。
孙为民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孙局长,”祁林缓缓开口,“县里……对我们厂,有什么说法?”
孙为民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祁林,”他说,“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明白。但原则是:合法合规,公开透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县里领导也明确说了,在同等条件下,要优先考虑对本地产业发展有带动作用、信誉良好的企业。”
祁林的眼睛亮了起来。
“陇原实业,”孙为民继续说,“是赵广坤案的受害企业。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而且,你们厂这几年发展得不错,纳税、就业、带动农户,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所以,”他说,“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资产处置小组会给予一定的……关注。”
“关注”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祁林听懂了。
那不是明面上的偏袒,不是暗箱操作。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予信息上的优先,程序上的便利,甚至是在评估、定价、付款方式上,可以有一定的灵活性。
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祁林说,“谢谢孙局长。”
“不用谢我。”孙为民摆摆手,“这是县里的决定,是出于对本地产业发展的考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把厂子办好了,办出了名堂。”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清单我留给你。”他说,“正式拍卖通知,过几天会登报公示。到时候,所有程序都会公开,所有报价都会记录在案。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资金,准备好方案,准备好……竞争。”
“竞争?”祁林也站了起来。
“当然有竞争。”孙为民看着他,“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盯着这些好东西?县里其他企业,地区来的,甚至省里来的,都可能参与。公开拍卖,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孙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祁林,机会我给你带来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冷库的起拍价,初步定在八万。卡车每辆起拍价五千到八千不等。铺面要看位置,中心街那两间,起拍价可能要到两万一间。”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个数。”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渐渐远去。
祁林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清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铅印的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冷库,八万起拍。
卡车,五千到八千。
铺面,两万。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快速计算。
陇原实业现在的流动资金,大概在十五万左右。这是包括原材料采购、工资发放、日常运营在内的全部可用资金。如果要竞拍冷库,至少要准备十万以上的资金——因为起拍价八万,但竞争一旦激烈,价格可能会抬到十二万,甚至更高。
还有卡车。五辆东风,三辆解放,就算按最低起拍价算,也要四万左右。
铺面……暂时可以放一放。
他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秀兰,”他对电话那头说,“叫铁柱一起,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
十分钟后,陈秀兰和王铁柱推门进来。
陈秀兰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王铁柱则是一身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显然是刚从车间里被叫出来。
“祁总。”两人同时开口。
祁林指了指沙发:“坐。”
两人坐下。陈秀兰打开笔记本,笔尖已经抵在纸上。王铁柱搓了搓手上的机油,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
祁林把那份清单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看看这个。”
陈秀兰拿起清单,王铁柱也凑过去看。两人的目光在纸上移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陈秀兰的眼睛越睁越大。
王铁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陈秀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赵广坤的资产。”祁林说,“第一批公开拍卖的清单。”
王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冷库!卡车!祁总,这……这都是咱们急需的啊!”
“我知道。”祁林说,“所以叫你们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厂区里工人们正在忙碌。苹果清洗线的水声哗哗作响,烘干车间里蒸汽弥漫,包装车间里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把果脯装进塑料袋。远处,新扩建的厂房正在打地基,夯土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但现在,还不够。
“孙局长刚才来了。”祁林转过身,看着两人,“他带来了确切消息。这些资产,县里决定公开拍卖。我们是受害企业,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可以获得一定的关注。”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关注不等于白送。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会有竞争,而且竞争可能很激烈。”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祁总,咱们……资金够吗?”
“不够。”祁林说得很直接,“如果要全部拿下,肯定不够。所以我们要有选择,要有策略。”
他指着清单:“优先目标,是冷库。这是咱们产业链上的关键节点,必须拿下。其次是卡车,至少拿下三到五辆,解决运输瓶颈。铺面……可以看情况,如果资金允许,拿下一两间作为县城销售点,也不错。”
王铁柱挠了挠头:“祁总,那……钱从哪儿来?”
祁林看向陈秀兰:“秀兰,咱们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有多少?”
陈秀兰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截止到昨天,”她说,“企业账户上有十二万三千五百元。另外,应收货款还有三万左右,预计下周能回款。原材料库存可以折现的大概有两万。加起来……最多能调动十七万。”
“十七万。”祁林重复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快速盘算。
冷库,起拍价八万,竞争激烈的话可能到十二万。卡车,按五辆算,起拍价最低两万五,竞争后可能到四万。这就十六万了。还不算拍卖保证金、交易税费、后续改造投入。
紧张。
非常紧张。
但他睁开眼睛时,眼神依然坚定。
“秀兰,”他说,“从今天起,所有非必要开支全部暂停。能延后的付款尽量延后,能提前收回的货款全力收回。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资金调度方案,确保在拍卖开始前,我们能凑出至少二十万现金。”
陈秀兰用力点头:“明白!”
“铁柱。”祁林看向王铁柱。
“在!”王铁柱挺直腰板。
“你带两个人,”祁林说,“去县城,实地考察这些资产。冷库的结构、设备状况、周边环境,都要摸清楚。卡车的车况、里程、维修记录,也要查。还有铺面,位置、面积、产权情况,一个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记住,要低调。不要让人知道我们是陇原实业的人。就装作是普通买家,去看,去问,去摸底。”
王铁柱重重一拍胸脯:“祁总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祁林点点头,然后看向两人。
他的目光从陈秀兰脸上扫过,又从王铁柱脸上扫过。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眼神里都闪着光——那是看到机会时的兴奋,是迎接挑战时的决心。
“这是赵广坤留给我们的‘战利品’。”祁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也是我们补齐短板、快速扩张的关键。”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
“我们必须拿下。”他说,“不是想拿下,不是试试看,是必须。冷库拿不下,我们的苹果深加工就受制于人。卡车拿不下,我们的运输成本就降不下来。这些资产,是赵广坤用不正当手段积累起来的,但现在,它们应该回到正轨,应该为真正做事的企业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所以,”他说,“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最详尽、最具竞争力的竞购方案。资金怎么筹,报价怎么定,竞争对手怎么应对,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买卖,这是一场战斗。而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秀兰和王铁柱同时站了起来。
“祁总,”陈秀兰说,“我今晚就开始做方案。”
“祁总,”王铁柱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
祁林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
两人转身离开。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厂区里,工人们陆续下工,自行车铃声、说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远处,秦村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一缕一缕,在暮色中缓缓上升。
祁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黄土的味道,是苹果的甜香,是汗水,是希望。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摊开那张写着“资产竞购初步方案”的白纸。钢笔在手里握得很紧,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要点:资金筹措方案。
第二个要点:资产实地考察报告。
第三个要点:竞争对手分析。
第四个要点:报价策略。
第五个要点:……
字越写越多,纸越铺越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厂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黄土高原的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祁林没有开灯。
他就坐在渐浓的暮色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继续写着,算着,谋划着。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而坚定。
像心跳。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