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9章:祁富贵的供述
祁富贵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汗水、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我……我说……我都说……”周明对旁边的干警点了点头,干警立刻换上了一页新的记录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祁林坐在墙边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接下来从祁富贵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是砸向赵广坤的重锤,也是洗刷陇原实业冤屈的清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审讯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倒影,映出房间里几个沉默的人影。
“从……从去年腊月开始。”祁富贵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赵广坤……赵老板找到我,在……在县城东关的‘迎宾楼’饭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警适时地递过去一杯水。祁富贵颤抖着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脏污的衣襟。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祁富贵的记忆似乎被打开了闸门,声音渐渐连贯起来,“赵老板在二楼的雅间等我。他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桌子上摆着一瓶西凤酒。”
祁林在阴影里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腊月二十三,正是果汁厂刚刚建成投产,第一批苹果汁试制成功的时候。赵广坤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赵老板说,他看中了秦村那块地方。”祁富贵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陇原实业搞的那个果汁厂,挡了他的财路。县里本来计划在城西建一个国营果品加工厂,土地、设备、资金都批下来了,结果祁林……祁林搞的这个厂子一出来,把县里的苹果收购价抬高了,还抢了几个大客户。”
周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赵老板说,只要能让果汁厂出点事,停产整顿,他就有办法让县里把项目停掉,然后低价收购果汁厂的设备和技术。”祁富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五千块钱。还有……等他把果汁厂收购了,把里面的运输业务分包给我,让我组织车队。”
五千块钱。
祁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在1988年的黄土高原,一个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不过两三百块。五千块,是祁富贵这种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我……我当时心动了。”祁富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想着,祁林那小子凭什么发财?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开厂子当老板?我……我也是祁家的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嫉妒。
这是祁富贵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动机。
“赵老板让我找机会,在果汁厂里制造点事故。”祁富贵继续说,“他说最好是锅炉事故,因为锅炉一炸,整个厂子都得停工,而且容易引起上面重视。他给了我三百块钱活动经费,让我先找合适的人。”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祁富贵的声音和干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县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我……我找了刘二狗。”祁富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刘二狗以前在县机械厂干过临时工,懂点机器。他家里穷,老娘有病,欠了一屁股债。我找到他,给了他五十块钱,说让他帮忙在果汁厂找个活干,盯着点。”
“刘二狗答应了。他通过招工进了果汁厂,在锅炉房当学徒工。”祁富贵舔了舔嘴唇,“我每隔几天就去找他一次,在秦村后山的老坟地里见面。那里没人去,安全。我每次都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包烟。他告诉我厂里的情况,锅炉什么时候检修,什么时候换班。”
祁林闭上眼睛。老坟地。那是秦村人最忌讳的地方,连小孩子都不敢去。祁富贵选择在那里接头,确实够隐蔽。
“今年三月,赵老板催得紧。”祁富贵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县里那个国营厂的项目快批下来了,必须尽快让果汁厂出事。三月十二号,他又在迎宾楼找我。这次他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千块钱。他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他还给了我一个扳手。”祁富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一个特制的扳手,手柄是空心的,里面灌了铅。他说让刘二狗用这个扳手,在锅炉检修的时候,把安全阀的调节螺丝拧松一点。不用太松,只要让安全阀的灵敏度降低就行。”
周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扳手现在在哪里?”
“我……我给了刘二狗之后,他就藏起来了。”祁富贵说,“可能还在他家里,或者扔在什么地方了。”
“继续说。”周明的语气很平静。
“三月十五号晚上。”祁富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天是星期六,厂里只有夜班工人。刘二狗那天正好值班。我……我提前跟他说好了,让他那天动手。晚上九点多,我躲在厂子外面的土坡上,看着厂里的灯光。”
祁富贵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我看见锅炉房那边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但我能听见。接着就听见有人喊‘锅炉漏气了’,厂子里乱成一团。”
“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从土坡上溜下来,跑回了家。”祁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以为只是漏点气,没想到……没想到会爆炸,会死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祁富贵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泪水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混着汗水,滴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周明等了几秒钟,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道:“事故发生后,赵广坤有什么反应?”
“他……他很高兴。”祁富贵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三月十八号,事故发生的第三天,他让司机开车到秦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他坐在车里没下来,让司机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里面是剩下的两千五百块钱。”
“他还说,让我最近低调点,别到处乱跑。”祁富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说县里已经成立调查组了,让我把嘴巴闭紧。他还说……等风头过去了,就安排我去外地,给我弄个新身份。”
“新身份?”周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祁富贵点点头,“他说可以给我办个假户口,让我去南方。他说南方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让我去那边做点小生意。”
祁林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赵广坤的计划倒是周密。事成之后,把祁富贵这个知情人送到南方,远离秦村,远离黄土高原。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对证。
“除了这些现金,赵广坤还通过其他方式给过你钱吗?”周明问道。
祁富贵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祁富贵。”周明的语气严厉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隐瞒?”
“我……我说。”祁富贵咬了咬牙,“赵广坤还……还通过信用社给我转过钱。用的是……用的是‘祁有才’这个名字开的户。”
“祁有才?”周明看向干警,“记下来。”
“是。”干警飞快地记录着。
“祁有才是我一个远房堂弟,前年得病死了。”祁富贵的声音越来越小,“赵广坤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的身份证明,在乡信用社开了个户头。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他往那个户头里转了四次钱,每次五百块,一共两千块。”
“存折在哪里?”
“在……在我家炕席底下,用油纸包着,塞在炕洞的砖缝里。”祁富贵说。
周明对旁边的干警使了个眼色,干警立刻起身出去了。显然是去安排搜查。
“还有吗?”周明继续问。
祁富贵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挂钟都走了整整一圈。
“还……还有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广坤……赵老板有一个笔记本。”
周明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笔记本?”
“一个……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祁富贵描述着,“大概这么厚。”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比划了一个厚度,“封面是纯黑的,没有字。里面……里面记录了很多东西。”
“记录了什么?”
“我……我没仔细看过。”祁富贵说,“有一次,赵老板在迎宾楼请客,喝多了,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炫耀。他说这里面记的都是他的‘人情往来’,县里、地区里哪些领导喜欢什么,什么时候送过礼,送了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行贿记录。
如果这个笔记本真的存在,那将是扳倒赵广坤最致命的武器。
“笔记本在哪里?”周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祁林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激动。
“我……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祁富贵摇摇头,“但赵老板说过,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敢放在办公室,也不敢放在家里。他说……他说他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提过那个地方吗?”周明追问。
祁富贵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他……他好像说过一次,说……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说……还说‘灯下黑’。”
灯下黑。
周明和祁林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赵广坤在县城的住所。
“他县城的住所在哪里?”周明问。
“在……在县委家属院后面,那栋新盖的单元楼,三楼,302室。”祁富贵说,“但……但我感觉,他可能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他老婆是个泼妇,经常翻他东西。他应该……应该有个更隐蔽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在城西还有一个房子。”祁富贵说,“是他一个相好的住的地方。那个相好是个寡妇,在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赵老板经常去那里。”
周明立刻记下了这个信息。
审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祁富贵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赵广坤和马建国的勾结——马建国答应在事故发生后,以国营果品公司的名义低价收购果汁厂的设备;包括赵广坤在地区里的关系网——他有一个表哥在地区计委当副主任;包括赵广坤这些年通过不正当手段攫取的财富——他在省城还有两套房子,都是用别人的名字买的。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见面,每一笔交易,祁富贵都说得清清楚楚。
干警的记录纸用掉了整整二十页。
当祁富贵终于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供述,不仅坐实了赵广坤指使破坏的罪名,还勾勒出了一个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
周明合上笔录,站起身。
“带他下去。”他对干警说,“单独关押,加强看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两名干警上前,把瘫软的祁富贵从椅子上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后,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明和祁林两个人。
周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的县城灯火稀疏,像沉睡的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怎么看?”他没有回头,问道。
祁林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周明身边:“祁富贵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没有撒谎的勇气了。”
“那个笔记本。”周明吐出一口烟,“如果真能找到,赵广坤就彻底完了。”
“但赵广坤很狡猾。”祁林说,“他既然敢把那种东西记下来,就一定有妥善的保管方式。‘灯下黑’……他会不会把笔记本藏在办公室里?”
“有可能。”周明点点头,“但更可能的是,他藏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刮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立刻向领导汇报。”周明掐灭烟头,“申请对赵广坤的监控和搜查。祁林,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好。”祁林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周明看着他,“赵广坤如果察觉到危险,可能会狗急跳墙。你和你的人,都要小心。”
“明白。”
祁林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了。
“周主任。”他没有回头,“谢谢。”
周明笑了笑:“这是我的工作。”
祁林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经过一扇窗户时,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但祁林知道,黎明就快来了。
对赵广坤的最后一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