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手酒馆此时客流量不算大,最热闹的一楼公共酒吧区也没站多少人。
对,站着。
这里没有座位,都是站着在吧台前喝酒聊天,要座位得去二楼贵宾区,每年5英镑会费。
酒馆内墙上挂满了阿森纳的历史照片、 球衣、比赛用球,还有1971年双冠王、1979年足总杯冠军的奖杯复制品。
酒馆的公告栏里贴着阿森纳青年队的比赛预告,还有球探招募的信息,当时阿森纳的球探体系非常松散,很多兼职球探都是球迷,乔夫·特文提曼就经常在这里接活。
看吧台上的酒单,这里主打本地的苦啤和吉尼斯黑啤,吧台上方的电视循环播放着阿森纳的经典比赛录像,球迷们边喝酒吹牛,边认真观看。
几个老头端着品脱杯站在吧台前,正在争论阿森纳今年能不能进前三。
“达格利什那算什么,他自己踢球行,带队能行?球员兼职教练,也亏利物浦真想得出来!”
一个穿着褪色阿森纳球衣的秃顶男人正端着啤酒大声嚷嚷,唾沫星子喷到了吧台上。
旁边几个老伙计明显听惯了这套,只是笑着摇头。
从伦敦到米兰,从马德里到慕尼黑,每一条街巷里的酒馆都能找到如刚才那位一样自认比国家队主教练更懂球的球迷。
徐子游很懂这种人,他也曾是集锦球迷,和朋友吹牛起来也不遑多让。
角落有一个老式的点唱机,此时正放着阿森纳的第一首官方队歌:‘传奇阿森纳’,「当我们为你唱响战歌,胜利必将属于你这边。」
吧台里刚才还在争论的那些老球迷在歌曲高潮时,瞬间又和好如初,跟着一起低声吟唱,因为这是溶于他们血管的文化基因。
当徐子游说明来意,酒保嗤笑了一声,嘟囔了一句“老酒鬼”就继续擦桌子。
苏清妍咳嗽了一声,他马上会意,连点了三杯1.2英镑一杯的威士忌后,对方才满脸微笑地透露出了情报。
酒馆的酒保们都认识那个倔老头特文提曼,他常点的是一品脱的苦啤加一份猪肉派。
那个酒保还特意指了指吧台最角落处,“那是他每次来都站的位子,年纪大了,站不了多久,已经很少来了,上个礼拜倒是来过一次,看了场阿森纳对纽卡斯尔的比赛就走了,酒都没喝。”
女老板四十来岁,一头红发,从徐子游身后走近吧台,“你要找乔夫?去斜坡球场看看吧。这个时间,他八成在那儿。”
因为女老板嗓门比较大,之前的那个秃顶男人听见了他们的交谈,转过身不屑地说道,“那就是块倔石头,你们找他不管是干啥,都只能碰一鼻子灰。”
徐子游如嗅到血的鲨鱼,把之前买的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愿闻其详。”
“特文提曼光辉的职业生涯报纸都写烂了,你们想必也有所了解,但他怎么退休的,你们肯定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秃顶男人说着嘴角翘起,显然为自己知道这种圈内名人的秘密很高兴,毕竟这可是他请了对方好几杯酒换来的。
“年轻人,这也不是啥秘密,这个大喇叭早给我们讲过几十遍了,整个酒吧的常客差不多都知道这事,搞得人家都不怎么爱来了。”
秃顶男人还没得意两秒,就被周围的老友们拆台。
如泄气皮球的他开始一五一十的讲这其中的故事,“海瑟尔惨案之后,利物浦的球探预算砍了一半。再加上达格利什从教练变成了球员兼主教练,进入球队管理层后他的话语权大增,对球探体系有自己的想法,跟乔夫的合作,自然没有香克利和佩斯利时代那么紧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替那个老头感到惋惜。
“乔夫那人自尊心太强。管理层默许了达格利什对他球探工作的多次不满与指责,他觉得自己留下来只会碍事,对俱乐部发展一点帮助也没有,干脆就体面地从首席球探位置上退了下来。”
海瑟尔惨案这事,徐子游前世也略有耳闻。
那场灾难之后,欧足联对英格兰足球实施了近乎流放式的惩罚:所有英格兰俱乐部禁止参加欧洲赛事五年。
而作为事件核心的利物浦,则遭到了额外追加的处罚。
那几年,整个英格兰足球都像被隔绝在欧洲大陆之外。没有欧战收入,没有欧洲曝光,没有顶级对抗。
酒馆里天天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英格兰足球是不是已经落后于欧洲了?
一时间酒馆安静了不少,秃顶男人见老友们听到他提及海瑟尔惨案纷纷沉默,耸了耸肩然后继续对徐子游说道:
“说白了,乔夫是个旧派人物,他这一辈子,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里的笔记本。他不信那些越来越时髦的数据分析,也不相信录像带能代替现场观察。按他的规矩,任何一份球员评估报告,都必须亲自坐在场边看至少两场比赛,最好还是一主一客,风雨天也不能少。
所以像乔夫这种人,自然越来越不受欢迎。再加上管理层还因伊恩·拉什的事情对乔夫耿耿于怀,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功勋球探,他从低级别联赛给利物浦挖了那么多球星,到头来只因为一个在利物浦没兑现天分的球员就落到这般下场。”
“他球探生涯的钱,都拿去资助那些他没选中的孩子们去实现梦想,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还是太理想主义了,不然不会这么穷困潦倒,连喝酒的钱都要靠接私活来赚。”
顺着酒吧老板等人给的线索,徐子游一行人找到了这个位于山脚下建于农场土地之上的奇葩球场。
周围是典型的伦敦北郊住宅区,遍布绿地和学校,环境较为安静但设施老旧。
球场外的铁丝网围栏上爬满了常春藤,停车场旁边有一棵老橡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手写的英文木牌「巴尼特FC Est.1888」。
整个球场从北到南有明显坡度,怪不得球场叫这名,客队要是不习惯,很容易在这里翻车。
主看台是整座球场仅存有顶棚的坐席区,东看台因不久前的大风损坏,已经拆除屋顶。
售票亭旁边站着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巴尼特FC的青年队训练服,手里抱着刚领到的比赛手册,兴奋地往看台方向跑。
入场门票只要3英镑,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三四十人,观众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俱乐部的橙色围巾,坐在同一排木条长椅上。
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在看台边卖手工编织的橙色围巾和手套,她用毛线织出俱乐部的徽章图案,一条围巾卖三英镑。
她的老伴在旁边板着脸跟着,却不肯和她一样低声询问路过的看客是否有需求。
那是个头发近乎花白、体型敦实的老人,穿一件深蓝色的旧风衣。
通过秃顶男人给的样貌特征,徐子游明白眼前这个固执的老头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乔夫·特文提曼。
如果此时有FM足球经理游戏的话,他的球探数值一定是满值20。
此时球赛已经开打,老太太推着小车往看台边缘挪了几步,特文提曼板着脸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大概是他老伴今天的收入。
徐子游三人沿着看台边缘的通道走到最前排,特文提曼和老奶奶就坐在那里歇脚。
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毫无观赏性可言的对抗赛。
“特文提曼先生。”苏清妍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
老头没应声。
苏清妍也没管他回应没回应,继续说道,“听说您是资深球探,在球员数据方面很有经验。”
他依旧没抬头,但听见球员数据时,常年的球探生涯还是让他身体敏感地收紧了一下。
“我们从香港过来,已经获得了FIFA和欧洲各大主要赛事的授权,想建立一套能录入电脑,覆盖欧洲主要联赛的球员数据库,打听到您后非常欣喜,特地来找,就是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特文提曼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香港?那可不近。阿森纳那边的活儿,我已经不接了。你们的活,我更不会接。我这把老古董,可用不来先进的电脑。”
“您不需要懂电脑。”徐子游适时开口,“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长的事,看人、看数据、帮我们搭建标准化的球探体系。我们有专门的数据录入员和程序员来处理剩下的部分。我们只需要借用您二十年的球探经验,帮我们定义什么叫‘一个好球员’。”
乔夫·特文提曼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释怀了一样,蹦出一句,“我已经退休了,足球不再是我的全部,你们另请高明吧。”
此时恰好场上传来一声哨响,巴尼特队获得了一个任意球。
一个瘦高的中场球员站在球前,大概不到二十岁,球鞋球衣都不是很齐整。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球绕过人墙,不出意外地撞在横梁上弹飞了。
看台边上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遗憾的嘘声。
徐子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忽然开口:“放弃?真正放弃的人,不会生活困顿时,还坐在球场上看球,这只能说明你还没放弃。”
特文提曼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场上那个罚丢任意球的中场球员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过去作为球员时的身影。
徐子游没给他回避的机会。
“利物浦不需要你了,不代表足球不需要你。达格利什不信你那套,欧洲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也不信,但他们错了。”
他指了指场上那个刚罚丢任意球的年轻中场。
“录像能看见他踢飞横梁,数据能写他任意球成功率低,可只有真正站在场边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罚球前深呼吸了两次,助跑时左脚发抖,他不是技术差,他只是太紧张,太想证明自己了。”
“您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笔记本上的数据。而是您对球员真实水平敏锐而精准的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