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
香港春天就是这样，天气一暖，街市便堆满了各种芽菜，鲜嫩水灵，教人见了就欢喜。
林姨这道香椿芽炒蛋，是春日里极好的时令菜。
蛋液裹着嫩芽在热油里翻了两翻，出锅时还带着香椿那股子独特的清香，换平常徐子游哈喇子都得流出来。
可徐子游此时夹了一筷子却味如嚼蜡，菜没问题，是他心情很糟糕。
不是因为台湾精讯取消订单。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敏华那边已经在查了，苏清妍也安排了备用的东南亚代理商可以顶上。
联盟发展势头正猛，日本市场刚打开局面，欧美订单还在涨，真不缺精讯这点量。
真正让他吃不下饭的，是那台MD开发机。
他和阿歪阿正啃了一周的技术文档，加上实机性能测试，越测越心惊。
这台被世嘉宣传为“性能是红白机两倍”的新主机（以后通称MD），实际游戏性能远超当前主流电脑。
上周他用开发机跑了一版未做任何优化的纯场景测试，把城寨十四层地图全塞进去，结果让他失眠了整整两个晚上：确实有点卡，有明显掉帧，但所有场景都成功加载了，所有活动块都渲染出来了，没有崩溃，没有黑屏。
这意味着在没有任何性能优化和内存压缩的裸跑状态下，MD已经勉强能撑住十四层的完整城寨。
一旦做完内存压缩、活动块调度优化和分层渲染，榨干MD的机能，把十四层内容全部做足是完全可行的。
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判断失误。世嘉那边介绍MD的时候全是技术术语，什么摩托罗拉，什么活动块最大80个。
这些数字对一个做PC游戏的人来说太抽象了。
众所周知，这年代街机硬件才是王者。
世嘉的16位街机板在图形、滚动、动画和音效表现上，通常都明显强于此时大多数主流家用电脑。
他脑子里换算出来的参照系是同时代的主流286电脑，想着最多持平，谁知道世嘉拿出来的是一台图形与音效弱化版的16位街机。
发现不对后，徐子游打电话问了汉升工作室的斋藤，咨询了这位搞了十来年街机的资深策划，才彻底明白世嘉这个MD主机配置到底是什么水平。
他之前碍于主流电脑性能，忍痛决定只挑五到六个核心层把内容做足，其余层作为功能层和过渡层。
可现在MD告诉他：十四层都能做。这让徐子游和谁说理去？
如今有机会能不阉割，将九龙城寨完全体的风貌真实展示出来，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消息是目前开发进度还集中在前期，底层框架刚搭完，地图编辑器还在调试，美术组的像素素材只完成了外墙部分，NPC立绘和室内道具还没开始批量制作。
转向还来得及，但前提是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MD的硬件性能吃透。
问题是时间。阿歪和阿正和他一样，对摩托罗拉的汇编指令集完全陌生，三人一边啃英文技术文档一边做性能测试，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照这个速度，别说在十月前完成十四层的完全版开发，能把MD的硬件特性摸透就不错了。
必须有专业人员指导。
对哦，既然我都主攻MD平台了，那先前世嘉为他准备的移植团队不就没用了吗，那他问中山社长要点技术支持补偿很合理吧？
徐子游放弃夹菜，直接一口气把饭扒光，喊上小b去开车，自己上楼取了上次高桥部长留给他的名片。
按名片上的地址，他和小b来到了世嘉亚太分部设在湾仔港湾道的办公大楼里，离徐子游上次买车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
在办公室见到高桥正雄，徐子游客套寒暄一下就直入主题，“高桥部长，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MD开发机的测试结果与希望得到技术支持简单说了一遍。
本以为会很顺利，没想到高桥部长果断拒绝了。
“徐总，我实话跟您说。派移植团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中山社长签字同意的。但按你的意思，需要借懂新主机硬件开发的底层工程师，这批人手里掌握的是新主机最核心的技术参数。不是我不帮忙，是我没有这个权限。”
“不过.....”高桥正雄似乎很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果然，徐子游就知道肯定有下文。
等了一会，见徐子游不接茬，顿觉没劲，意兴索然的道，“我可以给中山社长发一封内部传真，由他来亲自决定。”
由徐子游口述，高桥部长翻译为日语的传真，很快就写好发过去了。
前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道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该误判 MD 性能，不该制定保守的开发计划，全是日企商务文书里最标准的套话。
中间笔锋一转，开始表忠心，说自己有幸能跻身 MD 的首发阵容，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把游戏打磨到最好，绝不能给世嘉的首发拖后腿。
最后就是徐子游的核心诉求，需要世嘉提供技术支持，也就是要人，具体清单如下：
两名精通MD音效硬件的底层程序员，负责FM音源和PSG噪声通道的优化；
三名精通MC汇编的底层优化工程师，负责将游戏引擎核心模块重构为原生汇编，最大化利用CPU算力；
两名熟悉MD活动块硬件特性的工程师，负责解决多NPC同屏时的活动块闪烁与优先级覆盖问题；
两名精通MD卡带硬件的工程师，负责卡带内存映射优化与存储方案设计。
这清单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连高桥部长听了都有点心悸。
几分钟后，信传真到世嘉总部社长办公室后，中山隼雄盯着那张热敏传真纸，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反复看了好几遍。
徐子游这边不需要移植团队，意味着世嘉省下了移植的人力和时间成本，但同时也意味着要把更珍贵的底层技术人才借出去。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徐子游的新游目前是世嘉在第三方中唯一一个全新独占的MD首发游戏，其他的要么是翻新旧作，要么是任天堂那边不敢得罪世嘉只给些边角料。
这小子想让游戏在原生的MD环境下发挥最大性能，这事如果真做成了，对MD首发就是一次免费的性能宣传。
就在徐子游一边等一边与高桥部长闲聊秋官最近的超级大瓜时，中山社长的传真回函到了。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啊，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个把小时以上的。
回函是日文的，高桥正雄逐条翻译给他听：
前面都是一些没啥营养的话，大意就是这些人是世嘉的压箱底宝贝，每一个手上都捏着MD的命根子。
徐子游申请的人员名单被砍了一大半，只批了六人，音源工程师一名；汇编工程师三名；硬件工程师一名；卡带工程师一名。
这些人除了卡带工程师，都是从世嘉街机部门挤过来给他的，在与新主机同根同源的16位街机游戏开发耕耘多年，经验丰富。
他本来就是坐地起价，世嘉这给的人员名单已经比他预估的情况好了不少。
他中山社长的意思很明确，人可以借，但有条件。
借调期至项目结束，期间薪资由徐子游方承担，具体金额由双方财务部门直接核算。
除此之外，中山隼雄还开了一些额外条件：
一，借调人员在港期间，除遵守贵方工作纪律外，另须签署独立的MD技术保密协议。在港工作期间所有涉及我方硬件机密的文档、代码及讨论记录，均需在项目结束后由我方收回或就地销毁，贵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留存副本。
二，游戏启动画面须以标准字体注明“世嘉技术支持”，位置、大小与时长须经我方审核。
三，PC版本我方不干涉。主机平台，游戏首发须独占MD平台至少六个月。独占期满后，贵方可将游戏移植至其他主机平台，但移植版本不得优于MD版本在首发时的技术表现。
四，我方随技术人员会附赠一套SMPS音效驱动二进制文件及基本接口文档，供贵方在开发期间使用。源码不开放，以上驱动仅供本项目使用，不得用于其他项目或向第三方泄露。
五，上述借调人员在港期间，未经我方书面同意，贵方不得指派其参与任何与该游戏项目无关的开发工作。
最后还附了一份保密合同给徐子游签，中山隼雄承诺，只要他签了，技术支援团队下周内就会全部到岗香港。
中山隼雄是精明的商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这款游戏卖得好，MD多一个卖点，世嘉多一份底气。
如果卖得不好，世嘉的损失也仅限于几名工程师几个月的薪资成本。这笔账中山隼雄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要独占期，要给新游打上标签‘游戏是经过他们世嘉技术部支持才开发出来的’，这些条件看上去多，却没一条很苛刻的，可谓诚意十足。
这说明在MD首发的棋局上，中山隼雄已经把徐子游的新游戏当成了重要的棋子，不是那种一次性的过河卒，而是冲击任天堂主机市场的当头炮。
徐子游自然全盘接受，看了两遍保密协议后就签了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