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迎财神。
观塘工业区开工厂的港人虽然多是潮州帮和广府帮，讲究的却是一样的东西：开门纳吉，岁岁平安。
年初五正是接财神的日子，也是一年里最讲究的开工吉日。
按老规矩，初五破五，之前不动刀剪针线的禁忌一过初五便统统破除。
有家做收音机壳的厂子在门口摆了个炭炉，上面架着铜盆烧纸。
老板娘蹲在铜盆前，拿火钳翻着没烧透的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祈求今年订单不断。
把开车路过的徐子游雷的够呛，见过玄学抽卡的，没见过这么玄学求订单的。
沿街的厂房门口年前就早早贴上了红纸金字的春联，几个相熟的厂长正站在门口互相派利是封，嘴里说着“恭喜发财”，手里的红包还没捂热就进了对方口袋。
徐子游没去凑热闹，他到厂的第一件事就是监督大b把厂房新牌子「科创电子」挂上去，徐氏电子已成为过去式。
周师傅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一袋老婆炸的油角，面粉炸得金黄鼓胀。
油角是广府人家过年的必备，形似荷包，寓意来年钱包鼓鼓。
他看见徐子游站在门口，隔着老远就咧开嘴露出大门牙，快步上前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往他手里塞，边塞边说：“我老婆寻晚炸嘅，花生芝麻馅，趁热食，趁热食！”
徐子游咬了一口，向他竖起大拇指，确实好吃。
酥皮在牙齿间碎开，满嘴都是芝麻的焦香味。
过了一阵子，员工开始陆陆续续进厂。
徐子游站在门口，主打一个来者有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提前准备好的利是封，每封里塞了八十八元。
“恭喜发财，利是逗来！”有胆大的年轻工人笑嘻嘻地凑上来拱手作揖。
“逗来逗来。”徐子游笑着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年顺顺利利，多赚点钱。”
每个接过利是封的工人都笑逐颜开，有人当场就拆开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工友扬了扬红包说“老板出手大方”，然后心满意足地塞进胸口口袋里。
上工铃响，徐子游走回办公室，正好碰见苏清妍，她手里还拿着各车间报上来的到岗统计表。
看到徐子游时，她扬了扬表，“今天自愿来上工的，竟然有六成左右。我本以为能有四成都算烧高香了，你的撒币方法确实有吸引力。”
他哈哈一笑，知道她在调侃自己，挑了挑眉：“三倍日工资嘛，谁跟钱过不去？”
“三倍日工资也就徐总你舍得，附近工厂的人背后可没少蛐蛐你，说你坏了行规，把工人都养刁了。之前那个马老板甚至放话说出三倍日工资的人脑子肯定有包，他宁可去找潮州老乡借工人也不花这个冤枉钱。”
“马老板？”徐子游一听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笑了，“就是那个被我们刷掉的马老板？”
“就是他。”苏清妍嘴角微微一弯，“据说他过年期间到处跟人讲你坏话，说你搞联盟是搞垄断，狼子野心，早晚把观塘的电子厂都吞了。”
“吞什么吞。”徐子游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枸杞水，语气轻描淡写，“我这是带大家一起发财，他知道什么是格局吗？”
苏清妍没再接话，她可没时间在这陪老板唠嗑。
工厂还没有完全复工，生产线勉强只开了两条，订单优先级分配与新一轮联盟成员的审核都得她亲自拍板。
苏清妍走后，徐子游没心没肺地靠在藤椅上，翻阅最近的报纸与游戏杂志。
突然想起来这都过年了，也没好好感谢感谢墨菲记者，实属不应该。
墨菲在二月刊上给了徐氏电子整整半版的测评，措辞之热情，连他这个被夸的对象看了都觉得有点过头。
那句“来自香港徐氏电子的鼠标技术革命，将开启电脑游戏开发的黄金时代”至今还印在杂志的跨页标题上。
人家卖力吹捧，自己总不能装聋作哑，于情于理都该打一通电话正式道个谢。
于是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份2月刊《电子游戏》杂志，封底还印着墨菲·卡特的名字和杂志社的越洋电话。
时差这东西他心里有数，香港比旧金山快了十六个小时。
现在上午八点多打过去，对方那边大概是下午四点，应该还没下班。
他按照杂志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国际长途的线路不太稳。
话筒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接着响起了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响了四五声，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
“Hello, 这里是《电子游戏》杂志社。”
“墨菲小姐，我是徐子游，徐氏电子的。”他用英语报了名字，又补了一句，“CES上那个九平米展台、光电鼠标、还有那款扑克牌游戏的香港厂商。”
那头静了大约一秒，然后爆出一声极其响亮的“Oh my god”。
墨菲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两度，徐子游忍不住把话筒从耳边挪开了一点。
“徐先生！我发表在二月刊的文章您看了没？因为这篇报道，引起了全美众多游戏玩家与工作室的热议，您的光电鼠标现在是电脑游戏圈的热门话题，不少工作室联系我们想要采购一批鼠标。哈哈，我知道你们授权给了罗技，我看到了他们的公告。对了，我们主编上周还在说想给你来个回访，你最近有来美国的计划吗？”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连气都没换，可见有多激动。
“抱歉，暂时还没有，回访的事先不急，会有机会的。”
徐子游接着诚恳致谢，“我今天打电话来，主要是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你在二月刊上的那篇测评，写得比我花钱请的任何广告都管用，对我们公司帮助太大了，无论何时，你需要帮助，请记得有我。”
“天哪，你太客气了！”墨菲的声音里带着笑，话语中亲近了不少，“对了，很多读者甚至包括ces展上试玩过您小丑牌游戏的玩家来信问我们，您这款游戏准备何时发售，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额额，”徐子游咳嗽了一下，然后解释道，“非常抱歉，那游戏ces展后就卖给微软了，具体何时能玩，得看人家的计划。”
双方又交流了一会就挂断了电话，徐子游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秘书茵茵通知有贵客上门。
他万万没想到，开工第一天，第一个找上门的竟然是世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