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军师，你怎么看？”徐子游转过头看苏清妍。
这个新称呼让苏清妍颇有些意外，只当自家老板估计tvb剧看多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苏清妍试探性地询问，“你想入主那家合资电子厂？”
“有点想法。”徐子游很坦诚，又没外人，自家军师，没啥不能说的。
苏清妍也没扭捏，推了推眼镜，开始逐条分析。
“他现在的情况，说白了就是握着方向盘却没油。没有订单，一切都是空。他之前即使再艰难，也就是在电话里跟我们讨价还价，现在亲自跑上门来，说明已经没有腾挪的空间给他了，再拿不到订单，这个年他肯定过不了啦。所以他此刻急需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合作伙伴，不只是能给他订单，还要给他一个长期的、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苏清妍话锋一转，看向徐子游，“而我们恰好是那个最优的选择，不仅仅能给他足够活下去的长期代工订单，还能技术授权将其收为代理商，让他自产自销去开拓国内鼠标市场，创造更大的可能。”
“我们要让他明白，徐氏电子不是来救他一命、给他短暂代工单的过客，是引领他能走十年康庄大道的贵人。”
苏清妍的言外之意很简单，王耀华要拿订单，没问题，先把未来也交到徐氏电子手上。
两人又接着简单谋划了片刻，便起身往会议室走。
让客人久等可不太好，尤其这位已经急的快跳脚了。
等徐子游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王耀华正站在窗边佯装看外面的街景，一听见门开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满笑容，看得出来还是有些紧张与局促。
“王老板，这位是我们徐氏电子的经理，苏清妍。”徐子游侧身让出苏清妍的位置。
“苏经理，久仰久仰。之前电话里聊过几句，没想到您真人这么漂亮。”
“谢谢王总夸奖，您坐您坐！”
三人客套一番，重新入座，小羊敲门进来将已经凉了的茶换成了新的。
等小羊刚走，王耀华就忍不住主动开口，“之前打电话打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还是苏经理大气，每次都耐心听我诉苦，我这次来.......”
他停下来，深吸了口气，开始解释之前为啥屡次来电以及这次冒昧拜访的原因。
据他所述，上个月为了不让厂子空转倒闭，他试着接了一笔大陆官方的采购订单。
对方需要购置一批物美价廉的电脑外设，数量不少，但利润压得很薄。
他之所以之前几次打电话给徐氏电子压价要一批代工鼠标，目的正是为了凑齐这批货。
但徐氏这边一直没松口，他只能转而找其他供应商，结果台商那边开价虽然与徐氏电子差不多，但质量完全达不到大陆那边的要求，那笔订单最后只能告吹。
如今宏图电子厂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厂里连给工人发工资的钱都要靠厂房设备质押换来的银行贷款撑着。
从伟易达那边得知徐氏电子是股灾之后少数还有大单子的，他就立马屁颠屁颠赶过来，看有没有机会让厂子起死回生。
徐子游和苏清妍交换了一个眼神。和他们之前判断的一致，对方确实是为订单而来。
王耀华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一口气灌了半杯。
放下杯子，他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下，“短短一个月，贵厂两次扩增生产线。如果我算的数据没错，想必你们产能也已经要到极限了。”
徐子游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产能估算表，字迹潦草，但算的大致不差，徐氏电子的生产线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弹性了。
他心里也清楚：徐氏电子的产能迟早会触顶，苏清妍能把产能从五万扩到十二万，但再想往上扩，光靠观塘这几间旧厂房已经不够了。
香港的地价和人工，只会越来越贵。
“王老板功课做得很足。”徐子游的话听不出起伏。
王耀华赶忙赔笑，“不是我功课足，是陈经理消息灵通。”
徐子游看不出这是真心实意，还是单纯在他面前给伟易达上眼药。
王耀华接着又抽出一叠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厂房照片、设备清单、工人花名册、近三个月的生产报表，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多出的单子我想为我们宏图电子厂争取一下，我们厂设备都是进口的，产能绝对没问题，我们可以不赚代工费，您付个成本价就行，我们只求把厂子跑起来，徐总你看有的聊吗？”
徐子游没接话，拿起那份设备清单，一页页翻过去。
日本住友的注塑机，德国西门子的传送带，瑞士的SMT贴片机，连最便宜的检测设备都是港产的。
从设备配置看，确实不是什么山寨小厂，至少王耀华在建厂之初是认真要做长期生意的。
问题是他选错了时间，刚建完厂就撞上股灾，所有香港客户都在收缩，他那一百多万的设备投入还没来得及收回成本就成了沉没成本。
这个王耀华说话也很聪明。没有一上来就谈价格，以退为进，先把自己的难处往外掏。
口口声声帮徐氏电子处理消化不了的订单，还不赚代工费，难不成这大陆商人都爱助人为乐？
不过这些都不关键，王耀华要借他过难关，他也要借他完成大陆布局，谁也不比谁清高。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设厂不需要通过香港贸发局层层审批，也不受港府出口配额管制。
货物经蛇口港，不管是直通内地市场，还是装船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都比走维多利亚港要方便的多。
一九八八年的内地，个人电脑保有量极低，鼠标市场几乎为零。
但徐子游从后世来的，他知道这片土地会在未来四十年里发生什么。
深圳会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全球硬件之都，内地的消费电子市场会膨胀到足以吞下全世界的产能。
等内地市场爆发的时候，徐氏电子就是最早站在风口上的人。
其实很多事情在大陆如果有一个触角，会好办得多。
若是直接以香港品牌的身份杀进去，关税、渠道、政策，每一道门槛都可能要脱一层皮。
他正出神，苏清妍放下王耀华带来的资料文件，接过了话头。
“王总，您按我们的成本价代工，那您从哪赚钱？光靠政府退税？”
今年是内地全面推行出口退税的第一年，苏清妍知道王耀华为啥只收成本价代工。
“算是吧，苏经理对大陆政策很了解嘛。”王耀华没否认。
股灾前，他们这种企业靠人口红利只赚加工费就能活，股灾后，退税成了很多濒临破产企业的唯一活路。
“蛇口那边电子产品出口退税大概能退到十四个点，如果我们能接到你们稳定的大额订单，这笔钱挺可观的。”
王耀华感觉自己完全被苏清妍看透了，索性不挣扎了，把底都交了出去。
他抬起眼看着徐子游，“说实话，股灾之后国内的电子行业也跟着冷，蛇口几个老厂都关停了，街上全是等工的人。我不接点订单，连年都过不下去。”
苏清妍敏锐地抓住对方此时脆弱的心理防线，开始猛攻。
“王老板，你在蛇口那边做代工，人工成本可是比香港低至少三分之二。如果我们给你订单，贵厂可以赚退税和走量的薄利；而徐氏电子让渡自己的生产利润，却要分担你的品控风险和交期压力。这笔账，不知道王老板你自己算过没有？”
苏清妍短暂给王老板一点思考时间后，又继续猛攻。
“而且，既然股灾让蛇口倒了一片电子厂，为何我们要选择给你们订单，而不是收购一家倒闭的电子厂，自我消化订单呢？”
王老板听完已经面无血色，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回应，最后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股权转让合同。
“徐总，苏经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订单，你们帮帮我，我可以把股份转让给你们，我这批设备买过来，虽说是二手的，可也得大几百万，再加上厂房，你们绝对不会亏！”
他盯着桌上那份合同，想起建厂时的雄心、股灾后的裁员、工人的催薪，一切都化为了眼前的苦果。
苏清妍接过股权交易书，翻开来一看，虽然接收方留白了，但股权交易数字上明明白白写了30%。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苏清妍顺手递给徐子游过目，后者看完点了点头。
在一番眼神交流后，这个唱红脸的好人还是徐子游来做。
只见他咳嗽一下，吸引来王耀华的注意力，“王总既然如此有魄力，我们也不白吃你们股份，徐氏电子会以技术入股，占贵厂三成股份。技术范围包括光电鼠标的核心专利授权、生产工艺文件、质量管控体系，和工人培训方案。宏图电子可以作为我们大陆的唯一代理商，不需要付技术授权费，我们也不收你第一年的品牌使用费。”
这也是徐子游之前就与苏清妍商量好的方案，看着一长串很唬人，其实不过是照本宣科。
“同时，徐氏电子把消化不了的超额订单转接给贵厂代工。微软与罗技那边一旦把全球市场的需求打开，这些多出的订单也都会一并交到贵厂。”
王耀华听着徐子游的画饼，整个人瞬间活过来了，如果自己还能开拓好国内市场，那订单绝对撑到爆。
苏清妍又适时的出来给王老板泼冷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订单不是白给的，王总拿了，就要承担和徐氏电子标准一致的售后、品控，不可滥竽充数砸了招牌。我们除了派人去贵厂培训指导，也会定期让技术团队去蛇口做质量抽检。”
这女人已经把王耀华初见的美好印象全打碎了，他现在对其有深深的阴影。
不过他还是分得清场合的，眼下该他表忠心了。
王耀华拍拍胸口，说得很是豪气，不知道的以为他赚了大便宜。
“苏经理说得对。之前工人饭都吃不饱，我们没心思搞品控。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活命的订单，你和徐总放心，我回去就狠抓质量，若是有一批货不合格，我王某人股份全送给徐氏电子，我亲自来给徐总打白工。”
技术授权、股权转让、代工协议、品质保障条款，厚厚一叠，每份一式三份，全部签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苏清妍逐条解释条款内容，徐子游在旁补充，王耀华拿着钢笔，每一份都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钢笔盖拧好，放回公文包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徐子游与苏清妍亲自送走的王耀华，苏清妍在他走前甚至还安慰了一下他，“王总，你以后会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王耀华苦笑地回应，“我也希望如此。”
徐子游当然知道苏清妍是真心话，因为若是今天王耀华不愿意交出股份，苏清妍其实还准备有一套备选方案。
他还记得，当时苏清妍用那阴冷的声音说『那就先签代工合同，把他命脉先抓在手里。然后慢慢....』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感到下面凉飕飕的冷。
回归现实，看着丰田海狮的车子慢慢驶离，徐子游说实话是有点羡慕的。
他自己的座驾至今还是辆破单车，每天风里来雨里去。
要不是苏清妍一直拿工厂各方面都要钱来压他，他早就提车上路了，原主的驾照可还没一次发挥作用呢。
不过今天也算圆满了，解决了一块压在身上长久的心病。
产能上限解开后，徐子游也可以开始畅想未来徐氏电子的发展方向了。
如果徐氏电子能把中低端批量订单转到蛇口生产，就可以腾出观塘的产线做更高附加值的产品，主攻技术研发+品牌运营，逐步转型高端定制市场。
等研发部新招的人才都入职，徐氏电子将以满格马力对光电鼠标技术发起冲刺。
徐子游也能腾出手，全力以赴开发完善好九龙城寨那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