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项安排宣布完，徐子游没有照着既定会议流程往下走，把目光投向长桌两侧，带着几分考校与摸查的意味。
“接下来，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笔启动资金的使用，各位有什么好的点子，可以盘活亚视？”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接话，前些日子邱主席闹出的动静太大，搞得人人自危。
在座众人还没摸准新主席的脾气，不知道他的意图，何况郑家大少都被当众驳了面子，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抢着出头。
郑家纯靠在椅背上，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后生仔如此当众教训，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但他到底不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想起来之前自家老豆对他的叮嘱，很快就自我调节，重新思考利弊。
新世界手里还握着亚视四分之一的股份，科创拿出五千万救台，烧的是徐子游自己的钱。亚视若能活过来，郑家一样能分红，股本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在商言商，他犯不着为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跟钱过不去。
更何况，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服个软也没啥，这么一想，他心里那口气舒畅多了。
郑家纯立马恢复了那种世家子弟的从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主动开口道：“地产的事既然徐主席有顾虑，那就暂且不提。关于资金的使用，我上半年频繁往返美国考察新兴业态时，倒是看了好几个传媒和科技结合的项目，觉得亚视可以试一试。”
这番话让在场不少人愣住了，香港的主流思维还是地产与金融两条腿走路，传媒和科技属于完全独立的两个赛道，几乎没有跨界融合的商业尝试。
在他们看来，郑家纯这话多少有些离经叛道了。
徐子游倒是挺意外的，没想到这个自己刚驳了面子的大少爷，会第一个站出来，而且这思路还挺超前，让他对郑大少的印象改观不少。
郑家纯很享受这种众人瞩目的感觉，继续阐述他眼中的好项目，北美现在有一套付费有线电视的运营模式，叫cable tv，跟香港现在免费广播的格局完全不同。
用户按月缴费，电视台提供专属频道内容：体育、电影、新闻、儿童节目，各走各的垂直赛道，广告不再是唯一收入来源，订阅费本身就是稳定的现金流。
亚视如果能在免费广播之外，抢先布局付费频道，哪怕只是先抢一个频段，未来的想象空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线电视、卫星传输、付费频道……这些在北美正在迅速崛起的新业态，对香港人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这些东西，徐子游通过国外杂志的报道自然一清二楚，后世的历史也充分证明，这正是传媒业发展的必然方向。
“郑先生这个思路，很有前瞻性。”徐子游思考了下可行性，郑家纯说的这些概念，还没有落地的基础，付费电视可能是未来的趋势，但香港目前还不具备这个条件，这需要政策牌照、技术基建、电视台内容储备三方配合，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方向对，时机不对，现在做不了。
郑家纯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徐子游说的是事实。第一个被否，他马上准备讲第二个。
“徐主席，我还有个想法。互动节目。美国那边早几年有人试过互动电视，虽然技术上还不成熟，但这个概念很有意思。香港现在做不了靠遥控器投票，但我们可以用电话热线、报纸选票的方式，让观众投票决定综艺环节、电视剧结局走向。”
“观众参与剧情？”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制作部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拍电视剧是专业活，让外行观众来决定剧情走向，岂不是乱套了？
赵汝强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徐小明嘀咕了一句：呢个思路太癫啦……
这对徐子游来说，自然不存在理解障碍，君不见后世互动影游自完蛋爆火后有多高产，他不知道鉴赏了多少部。
他很快分析了一下可行性：“这种模式对剧本创作的要求极高，拍摄成本会大幅增加，与亚视现在降本增效的战略不符。”
接连两个方案被否定，郑家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不死心地抛出第三个方案，“那要不搞个电视购物节目？美国那边的家庭购物频道已经做起来了，观众看节目，看中了里面的商品，直接打电话下单，电视台可以从销售额里抽佣，收益很可观。”
这个倒是不错的可行办法，做起来也不复杂，无非是把广告拍的更长，再加一组电话接单，真要尝试，并不存在什么技术障碍。
郑先生这个提议，倒是很有落地价值.......
总算有一个被采纳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还没等郑家纯高兴，徐子游接下来的话却给他立马打回原形。
“只是电视购物的前提得有观众基数，广告商也要看收视数据的，以亚视现在的观众占比来说，这个方案目前还是不太成熟。”
徐子游转头看了一眼苏清妍，不需要开口问，苏清妍已经翻开手里另一份资料，报出了数字：根据最新一月的收视调查，亚视黄金时段平均收视在十二点左右，TVB同期在三十点以上。非黄金时段的差距更大，下午档有时候连五个点都摸不到。
观众基数低是亚视所有业务的通病，这算什么理由？分明是故意.......
郑家纯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徐主席的意思是三个方案，一个都不能做？
不等徐子游解释，他立马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五千万能烧出什么名堂。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新世界作为股东，该提的意见我提了，采不采纳是徐主席的事。今天时间有限，我还有别的行程，先走一步。
他朝几位小股东代表微微颔首，然后径直往会议室门口走去，姿态依然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但那张绷得铁青的脸，已经把他的情绪暴露得一览无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看向徐子游，留了最后一句：
徐主席，我话放在这：亚视要是真能做起来，我郑家纯第一个服气。但要是五千万烧完了，亚视还是这副样子........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徐子游：
那时候，新世界接手的条件，绝对会让徐主席对今天的所作所为刻骨铭心。
徐子游目送郑家纯摔门离去，全程没有解释，也没有挽留。
其实他虽然否决了，但话并未说完，也没说死，现在不太成熟，不等于半年后亚视家底厚了也不成熟。
事实上，这个方案最大的隐患他一直没讲：电视购物太容易复制了。今天亚视出了，明天TVB就能原模原样照抄一遍，以他们的收视率和资源体量，把广告商和商家全部抢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徐子游不想在没有任何手段反制的情况下，白白给别人做嫁衣。
和先前观众基数一样，徐子游有办法解决或避免，但都需要时间让亚视先成长一会。
只能说郑家纯性格如此，太过急功近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否导致心态直接爆炸了，都等不及徐子游的下文。
徐子游心里清楚，这种人不是没有能力，是能力被性格拖了后腿，以后有郑裕彤受的了。
郑家纯走了，剩下的几位小股东代表一时有些坐不住。
他们股份不多，平日里一向唯第二大股东新世界马首是瞻，共同进退，是一种默认的利益捆绑。
现在领头的走了，他们既不想留下来单独面对这位明显不好惹的新主席，也不想走得太难看，显得像是被吓跑的。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代表率先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
“徐主席，我们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今天看到科创真金白银地投入，我们这些小股东心里也踏实了。我们本身也不参与日常管理，今天了解徐主席对亚视的态度和布局思路就够了。接下来具体的管理事务还是你们内部聊吧。我们不方便继续旁听，希望年底能收到徐主席的捷报，扭亏为盈。”
其余几位代表纷纷点头附和，依次起身，客客气气地向徐子游告了辞。
徐子游微微颔首，没有多留，只让苏清妍代为送出，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了亚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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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视大楼外，郑家纯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他的助理阿德拎着公文包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多嘴，生怕殃及池鱼。
上了豪车后，郑家纯扯松了领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对方能把一个要倒闭的厂子起死回生跻身科技新贵，自是有可学习的地方。他老子郑裕彤把他派来亚视，是想让他近距离观察徐子游，潜移默化地学一点过来，好来年接新世界的班。
但郑家纯见过了北美广阔天地后，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香港这方寸之间了，更不是一间半死不活的电视台。
老豆看中的是徐子游这个人，他看中的是亚视那块地，地没拿到手，人也被驳了面子，这个摊子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价值了。
想归想，但他也是好面子的。
那个小白脸也不知哪里好，被老豆推崇成这样。郑家纯冷哼一声，“不过走个狗屎运踩在科技风口上起飞了，也敢站我脸上拉屎。这亚视不用再费心了，回去跟老豆说，趁早卖了离场，把钱套现给我去北美投资，比守着间电视台强一百倍。”
阿德在主驾上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开口：“大少爷，慎言，老爷是让你来学习和拉近关系的，不是来置气的……”
郑家纯目光锐利地瞪向他，“啊啊啊啊，连你也要来气我是吧，帮我买机票，我要去内地考察。”
“大少爷，老爷……他知道会生气的。最近公司跟怡和有新的地产合作在谈，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回来就先跟进这个项目，顺便......”
“少废话，让你去办你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