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姚壮宪满头大汗，终于要做出决定的时候，李永进一看苗头不对，拼命向台侧的主持人使眼色。
主持人内心已经骂开了：刚才你李永进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外面抽烟，现在被人家当众架在火上烤了，才想起我这个傀儡？
他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打断了姚壮宪支支吾吾的施法前摇，“感谢各位嘉宾的精彩点评！那什么……姚同学你的分享非常精彩！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关于游戏的立项与深度合作，请两位会后移步到独立洽谈区继续讨论。我们今天的时间非常宝贵，现在，进入下一项议程：圆桌讨论。”
姚壮宪长舒一口气，那种被两尊大佬目光夹击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他慌乱地抓起软盘，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讲台。
姚壮宪刚回到座位，旁边陪他一起来的同学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所以你到底选谁？”
姚壮宪在台上憋了半天，本来就窘得厉害，当下指了指同学手上的星火计划打印稿，低声嘟囔：“这还用问吗……”
台下的开发者们发出几声不满的嘘声，没看到结局让人心痒痒。
之后的圆桌讨论，火药味可太重了，主题是「原创、代理与盗版：中文游戏市场该往哪里走」
光看这标题，就满满的全是槽点，等于是把台湾游戏圈的三桶炸药摆在一起，还贴心地给每人发了根火柴。
原本按照李永进最早的设想，这应该是一场温和而体面的行业反思。
几位发行商谈谈市场建设，几位开发者谈谈创作理想，再由杂志编辑做个总结，大家各退一步，共同呼吁“支持原创、尊重版权”。
最好还能拍一张合照，第二天出现在电脑杂志上，成为中文游戏圈团结向前的历史性瞬间。
可惜，现实比计划粗暴得多。
桌子一摆，话筒一递，经销商、发行商、开发者三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经销商最先开火。光华商场一个谢顶的中年盗版商，“你们这些做游戏的，天天抱怨卖不动。我铺货铺到全台北每一家电脑店，你们知道有多难吗？玩家不认中文游戏，我有什么办法？”
“你放屁。”台下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轮到发行商表态时，张明远嘴更是半点不带软的，“第三波一直在扶持原创，这一点各位有目共睹。但商业归商业，发行商承担的是库存风险、渠道成本和推广费用。与开发者的分成比例不是我们拍脑袋定的，是市场决定的。”
大家争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经销商抱怨市场萎缩，发行商抱怨盗版横行，开发者则直接对着发行商的吸血合同破口大骂。
场面一度濒临失控，最极端的一幕出现在讨论盗版环节。
光华商场的两位盗版大亨原本是受邀来共商大计的，他们能来，本身就说明这个时代的中文游戏圈有多荒诞。
结果圆桌讨论局势刚被李永进缓和一些，那个谢顶男就大言不惭地抛出一句“我们盗版是在帮你们普及游戏文化”。
还没讲完，几名年轻开发者猛地起身，“普及文化？你们那是把我们的心血拿去卖几块钱一张的盘！”
动作大到椅子都被掀翻在地，那架势明显冲着直接动手去的。
那两个盗版商脸色苍白，被愤怒的年轻开发者们围堵在墙角，原本挂在嘴边的傲慢此刻变成了惊慌失措。
现场乱作一团，劝架的、起哄的、怒骂的混在一起。
徐子游一直稳稳坐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只看戏不出面，他可不想被溅一身血。
大会原定下午四点结束。
结果散会后，一直到四点半，还有人围着徐子游不肯走。
最后是李永进站出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各位，再围下去，徐总今天就要被你们扣留在台北了。科创支援室还没开，你们先把人吓跑，那就亏大了。”
人群这才发出一阵笑声，慢慢散开。
徐子游跟着李永进出会场时，还有几个年轻开发者舍不得走，站在饭店门口继续讨论。
“武侠才是男人的浪漫！我想让玩家可以在我的游戏里快意恩仇、活得通透，就像古龙笔下的风四娘：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刀，杀最狠的人！那种洒脱，才叫游戏！”
“省省吧，”旁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嗤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拆台，“你那是写小说，不是做游戏。古龙笔下的人物固然帅，可像素与代码搞不出你要的这风格啊。要我说，男人就该玩策略游戏，着眼天下大势！我准备做三国志这种类型，凭什么我们的历史要让日本人去开发，我会做得更好！”
“三国？都快被翻烂了！”另一个一直闷头抽烟的男生冷哼一声，将烟头狠狠踩灭，“你们天天武侠三国的，还不腻吗？我打算把台湾校园怪谈和都市传说做成文字游戏，绝对比看恐怖片过瘾！”
“文字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你懂个屁，吓人靠的不是画面，是自我脑补和想象。”
.................
傍晚时分，徐子游住进了李永进安排的酒店，人也被他请进了楼下饭店的私人包厢。
包厢内灯光昏黄，餐桌上珍馐满目，香气氤氲。
三杯鸡、菜脯蛋、炒蛤蜊、红烧蹄膀、蒜泥白肉、清蒸鱼，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
徐子游只管吃，中午没吃好吃饱，晚上可不能再亏待自己。
李永进坐在对面，几次端起酒杯想说话，又几次放下。
他今晚特意安排了这顿饭，原本是想谈合作。
可开完中文原创大会后，他已经没招了，现在的他满脑子就一个问题，大宇怎么活。
更糟糕的是，徐子游摆明了不想先开口，这让李永进有些头疼。
做了一会思想工作，他最终败下阵来，选择把话摊开。
“徐总，前段时间精讯取消鼠标合作订单，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徐子游这才放下筷子，“哦。那我可得听着。”
李永进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惫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我和李培民……徐总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精讯大股东，我们曾经一起创立了精讯。但这两年我们对原创的分歧越来越大。他觉得精讯现在重心应该放在杂志、攻略和代理，不该把现金压到硬件合作和原创游戏上。”
说到这里，李永进自嘲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察觉到我想另起炉灶。”
“他不信原创游戏，也不信我，所有经我手谈下来的合作全部冻结。科创那笔长期订单，也是那时候被砍的，这业务明明盈利前景极好，在公司内部的评估里本是重点项目，就因为是我牵头的，他为了彻底断掉我的羽翼，直接就不要了。”
他抬起眼，看向徐子游的眼神复杂至极：“我也不否认。我请你来台北，确实是想接替精讯继续和你们科创合作，用鼠标业务赚到的现金流，养大宇的原创研发队伍。但我没想到，徐总你竟然提前洞悉并有所准备，哎，事已至此，我……”
徐子游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取消订单不是商业判断，是内部清洗？”
“都有。”
李永进苦笑，“他觉得，只要把我手上的合作全部砍掉，我就算离开精讯，也只能带走几个游戏开发者，带不走项目和资金，成不了气候。”
徐子游夹了一块三杯鸡，慢慢说道：“精讯之所以容不下你，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盗版横行与买办代理带来的那种低成本、高回报的盈利模式。一本万利，何乐不为？说白了，这也不是精讯一家的问题。”
他上一世，见过国产游戏最荒唐的年代。
开发商前脚刚把游戏压盘出厂，后脚盗版商就能用白菜价铺满全国游戏市场。
一款倾注了数年心血的作品，上市三天内就有破解版在各大游戏论坛流通。
正版玩家甚至会被人嘲笑。
买正版？你是不是傻？
那种环境里，最先死掉的不是公司，而是创作者对市场的信任。
台湾游戏圈的问题，说白了不是智冠、精讯、第三波谁好谁坏的问题。是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太草莽了，没有版权保护，大家丛林抢肉吃。”
说着，徐子游抬眼看向李永进，“你想做原创，这点我信。但你如果只是从精讯里跳出来，再建一个小精讯，那就没意义。”
李永进脸色微变，他原本打算徐子游这头如果接不到鼠标代理，就先做攻略杂志和外国游戏代理，慢慢养原创，实在不行就化整为零，打星火计划的秋风。
没想到，还没实行，就被徐子游看穿。
见敲打的差不多了，徐子游饶有兴趣的问道，“说说呗，你这大宇，注册资本花了多少？”
李永进一愣，这是看上大宇，或者是看上自己了？
他原以为徐子游的星火计划是准备把他们大宇和其他台湾游戏巨头都踢出局，自己另立山头的。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对自己这个刚成立的公司感兴趣，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啊。
李永进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一整天压在他头上的阴霾，终于看见一丝阳光了。
李永进没有遮掩，马上抓住机会，“大宇刚成立，没多少钱，注册资本才一百万台币，换算成港币不到三十万吧。”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有些寒酸。
上午他站在台上宣布大宇资讯成立时，语气何等慷慨激昂，仿佛中文原创游戏从此有了旗帜。
可到了饭桌上，一摊开账本，所谓旗帜下面其实只有一百万台币。
这点钱，在徐子游白天砸出来的一千五百万港币面前，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李永进咬了咬牙，把姿态放低，继续道：“如果科创愿意入股，甚至控股，大宇就不只是台湾一家小公司，而是科创游戏在台湾的研发基地。”
控股两个字说出口，等于把心态从成为中文游戏一方诸侯摆正到成为科创在台湾的代理人。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坚持独立，大宇也许能保住名义上的体面，却很可能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被星火计划吸干人才，被精讯断掉旧资源，被智冠和第三波抢走发行口。
他见徐子游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表忠心，生怕慢了一拍，这个机会就从桌边滑走。
“其实，科创和大宇可以互补，我们可以成为自己人。”
徐子游看着他，点点头，“你要名，我给你名。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要活路，我也给你活路。但有几点，咱们必须先说清楚。”
这意思是同意入股了，李永进神色一肃，“徐总请说。”
“科创会拿出三百万港币注资，认购大宇七成股份，不过分吧。你保留经营位置，继续做总经理。剩下三成，你和你的核心团队自己商量，怎么分我不管。
大宇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团队和台湾本地经营风格，但财务、人事、重大立项、对外授权，必须接受科创审计和监督。
还有一点，开发资金不够可以给我打报告申请。大宇不允许以任何形式占用星火基金的指标名额。星火计划扶持的是独立开发者。”
三百万港币，李永进原以为科创最多给个几十万意思意思，没想到徐子游一开口就是这么大价码，让他.....这么难以拒绝。
可是这几点如果同意了，大宇就不只是接受投资，而是正式纳入科创体系。
名义上还叫大宇，骨子里已经换了主人。
李永进沉默了很久，内心一直在挣扎。
一道声音告诉他，答应吧，有了这笔钱，大宇立刻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军。
另一道声音又跳出来提醒他，答应之后，大宇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大宇。
徐子游也不催，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菜脯蛋。
李永进思索了很久，才下了决定，“徐总，大宇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希望能获得科创鼠标台湾渠道独家代理权。”
“这不是我个人贪心。”
李永进像是怕被误解，连忙解释，“台湾的个人电脑市场正在起来，学校、办公楼、杂志社、设计公司、电脑补习班，都有换装需求。科创的光电鼠标在香港已经打出了名声，如果由大宇代理台湾渠道，我们可以顺便把发行网络铺起来。
不止是大宇自己的游戏，星火计划下面那些独立小组的作品，也能通过这些渠道去发行。”
这句话终于像个生意人说的话了。
徐子游看着面前这个方才还一脸颓色的中年人，此刻眼底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创业者的锐光，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本来就准备把科创联盟的鼠标发行渠道逐步拓展为游戏发行渠道，对方这是正中副车。
徐子游笑了笑，“没问题，台湾独家代理权给你。关于星火计划，我需要一个在游戏圈足够有威望的人，你有合适人选吗。”
说着，他略有深意的看着李永进。
很明显，这是一个考验。
李永进缓缓点头，给徐子游报了几个人选，都是台湾游戏圈的老资历。
徐子游斟酌了下，最后确定了人选，让李永进代为邀请面谈。
谈到这里，台北之行的主要目标已经完成。
徐子游没再多留，起身回了酒店。开了一整天会，他确实有些精力不济。
只留下李永进一人在包厢里，可怜他一整天除了早餐，竟一直没时间吃东西。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饿，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大宇又活过来了。
今天之前，李永进还以为自己会是这场大会的主角。
他宣布大宇资讯成立时，心里未尝没有一点自得。
晚饭之后，他已经成了科创体系里的台北守门人。
听起来很憋屈。
可不知为什么，李永进心里那股郁气，反倒慢慢散了些。
也许当不了宋江，认清位置，当个宋清也不错，至少吃喝、江湖地位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