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第一天，早7点，笔架山道别墅。
徐子游顶着黑眼圈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昨晚时差还没倒顺，脑子里现在还有点不清醒。
但他没得选，今天的展会他得去站台，只能灌下一大杯浓咖啡，强撑起精神下了楼。
吴妈在厨房给一家人弄早饭，林姨帮她打下手，锅里煎着荷包蛋，油香从厨房飘到饭厅。
雅南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课本，苦巴巴地背着单词，眼睛却瞟着楼梯口。
看见徐子游拎着西装外套下来，她眼睛一弯：“游哥哥，你紧张不紧张？”
“又不是第一次参展。”徐子游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时大b小b刚吃完，一起出门了。
大b是去工厂，小b则是去车库发动车子，准备在门口等他。
见两兄弟都吃完了，徐子游很急，随便扒了两口就想走，被林姨拦下了。
“去展会又不是去打仗，吃饱再走。”
徐子游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把粥喝完。
开展前一个钟头，他坐着宝马到中环大会堂时，外边已经排起了两条长龙。
一条是参展商，拎着纸箱和手提袋，从侧门往展览厅里搬货。
另一条是观众，沿着红毯台阶一路排到停车场，队尾甩进了遮打花园的铁栅栏外边。
最显眼的是几个大学生，挤在队伍前头，攥着十块钱的半价门票，趴在铁栅栏上往展厅里张望，大概是电子系的，来看热闹也顺便涨点见识。
末尾则是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带子垮在胳膊肘上，踮着脚往玻璃门里瞅，嘴巴里都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停。
其中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指着展览厅门口联盟挂的巨幅海报，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你睇！光电鼠标！我阿爸上个月刚买了一只，好轻巧呢！”
展览厅正门外，贸发局的旗帜和红色的开幕式横幅已经挂好，两侧摆着一排花篮，绸带上印着各参展厂商和行业协会的名字。
靠着参展商的证件，徐子游与小b走侧门进了中环大会堂的低座展览厅。
展览厅里，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
大会堂低座的挑高足有十来米，日光灯管排成矩阵，一百多个标准展位沿着红毯通道两侧排开，每家都在紧张地做最后的调试工作。
科创电子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独立展台，展位在创新产品专区入口处，是吕明华特意安排的位置，由两个标准展位拼起来。
展位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方挂着科创电子的LOGO，下方是一行中英双语标语：「精准，触手可及」，射灯一打，金属质感很足。
徐子游到的时候，苏清妍早到了，正拿着展会手册跟方敏华逐项核对展品摆放位置。
左侧是飞燕系列的展区，主打“轻盈舒适”，鼠标外壳特意选了浅灰和象牙白，配了几台办公场景用的IBM兼容机供参观者试用。
右侧是雷火系列，主打“精准快速”，鼠标外壳是黑红配色，接在几台运行游戏的电脑上，屏幕上实时显示光标移动轨迹和响应延迟数据。
最中间的独立展台留给了旗舰系列鲲鹏，四台样机陈列在专属软垫上，派头十足。
除了二代光学引擎带来的强悍性能与超低功耗，那触感细腻的磨砂工艺和恰到好处的滚轮阻尼，毋庸置疑，这就是为发烧级玩家定制的终极杀器。
经苏清妍提醒，徐子游去了主办方所在的接待处，领回来几个参展商资料袋。
资料袋里装着展会日程表、参展商名录、媒体采访安排和几张午餐券。
徐子游把资料袋翻开，抽出媒体名单扫了一眼，还是那些熟悉的名字。
《大公报》、《明报》、《华侨日报》、香港电台、美国《电子工程时报》亚洲分社。
吕明华是八点半进来展馆的。
走到科创电子展位前时，他先是在外围站了一会儿，把三款产品挨个看了一遍。
徐子游看见对方，马上从展位后方走出来打招呼。
“吕会长。”
吕明华对他这么快就搞出二代光电鼠标很满意，“上个月的协会闭门会上，还有人说我押注光电鼠标是赌徒心态。你们把二代研发出来，他们全都转舵夸我眼光好，哈哈。”
九点半，展馆正式开放检票。
第一批入场的海外买家和媒体记者涌进来，主通道上很快挤满了人。
吕明华给的这个位置确实好，绝大多数参观者都很难不注意到他们的展台，开场不到五分钟，就挤满了试验新型光电鼠标的好奇宝宝。
最先涌过来的是几个挂蓝色胸卡的海外买家，他们不像普通观众那样四处乱看，而是直奔目标区域，手里拿着展会目录，边走边在上面打勾。
科创电子明显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其中一个中年白人拿起一只飞燕鼠标，在手里掂了掂，明显被它的轻盈手感震住了。
十点，开幕式在展览厅正前方的小型主席台上准时开始。
红毯铺得很随意，一侧边缘被谁踩翻了一角，也没人顾得上整理。
工商司麦高乐在贸发局副总裁周明权、电子协会副会长吕明华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
台下站了大约两三百人，前排是特邀嘉宾和媒体记者，后排是参展商代表和早到的一批专业观众。
麦高乐站在讲台前，操着一口翻译腔的粤语念开幕致辞，展厅的公共广播系统把他带着轻微电流声的讲话送到每个角落。
“去年，香港电子业出口突破三百亿港元，占本港总出口的百分之二十一，是仅次于纺织业的第二大出口支柱。香港电子业现在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政府会继续加大对电子业研发的支持力度。”
鬼佬官员的中文发音很一般，但数字念得很清楚。
........
“本届春季电子展我们首次设立创新产品专区，正是为了鼓励本港厂商摆脱纯代工的路径，向高附加值的自主品牌方向发展。
........”
麦高乐讲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终于结束了，台下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几个本地厂商代表站在前排跟着鼓掌，脸上的表情既有自豪也有焦虑。
徐子游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站在自己的展位里，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台上，然后转过身，继续跟周师傅交流他们研发部最近的科研进展。
贸发局的周明权上去讲了几分钟后，吕明华是最后一个登台的，因为他在香港电子业的名望，掌声明显比刚才密了不少。
他在圈子里的人缘和分量是实打实的，股灾之后牵头搞了好几个中小厂商的扶持项目，底下的参展商里有不少人都是受过他直接或间接帮助的。
吕明华站在讲台上，把讲稿故意翻到背面，显然没有打算照着稿子念。
“过去香港电子厂商多以代工、组装、出口为主，这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我们的优势。但只有根基还不够。未来香港电子业要继续往前走，一定要有自己的研发、自己的技术标准和自己的品牌。
……
在本次展会的创新产品专区中，有一款产品，我个人非常关注。”
吕明华将语速刻意放慢，好让台下的都能听清他后面的讲话。
“本港厂商科创电子自主研发的光电鼠标无需专用垫，这款产品在年初的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上，已经引起了欧美市场的广泛关注。最近更是传来研发出二代光电鼠标的好消息，诸位如果有兴趣，请亲自到专区去体验一下。我相信，当你的手握住它的那一刻，你会和我一样，对香港电子业的未来有全新的判断。”
苏清妍侧头看了徐子游一眼，“吕会长这是给我们站台了。”
几个站在前排的记者听完吕明华的推介，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聪明的摄影记者早就扛着相机往创新产品专区的方向赶过去拍照了。
果然，开幕仪式一散，人流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创新产品专区涌。
不到十分钟，科创电子展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在苏清妍有了参展CES的经验，提前招募了一批兼职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递规格书、指洗手间方向、给等得不耐烦的客人分发茶水。
没多久，人群突然被迫让出一条道来，吕明华领着贸发局和电子业商会的一群官员与理事充当麦高乐的开路前锋，后者借着临时打通的路直接来科创电子展台视察。
麦高乐在展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只鲲鹏鼠标仔细端详，徐子游在吕明华示意下，为其介绍产品技术参数。
“徐先生，吕会长提过你很多次了。香港电子业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的公司。你们的光电鼠标是本届展会最具突破性的创新产品，有望改变全球外设市场的格局。”
麦高乐的称赞自是让徐子游大为受用，不管怎样，这是第一次官方为徐子游站台推广，他还是要承这个情的。
这位工商司的脾气还不错，一直笑呵呵的，临走时还指着之前上台讲话的那位贸发局领导，给自己卖了个好。
“周总裁在贸发局主管出口推广，你们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直接跟他提。”
他当然知道周明权，对方是80年代香港电子业出口政策的核心制定者，这次主要负责展会的整体统筹。
官员一行刚离开，媒体记者就围了上来。
《大公报》的记者第一个挤到展位前面，手里举着录音机，后面跟着《华侨日报》和《南华早报》的采访组，还有几个徐子游没认出来的记者，胸前挂着英文媒体的工牌。
“徐总，我是《大公报》的记者。贵公司这款光电鼠标据说是本届展会最受关注的创新产品，能否介绍一下它的核心优势？”
徐子游手掌托起一只飞燕鼠标，对着记者们的照相机镜头，把光学引擎的工作原理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哄走这些烦人的媒体后，徐子游终于有空歇口气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苏清妍在展会上给他带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徐总，这位是雅达利公司的代表，戴维·罗森先生。”
戴维·罗森。
徐子游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对上号。
雅达利那几个有名的大佬在游戏杂志上都有过记述，这位大概是外派过来参展的中层商务人员。
“徐总，久仰。”
罗森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徐子游。
徐子游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印着雅达利那个经典的三角山标志，头衔是“全球第三方开发商关系总监”。
他把名片收好，侧身让罗森进了展位内侧的临时会客区，在靠角落的两把折叠椅上坐下。
苏清妍给两人各递了一杯水，然后退到展位前台继续接待客人，但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眼。
徐子游开门见山。“罗森先生从美国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参展吗？找我们科创电子是也想代理美国鼠标业务？”
“当然不是，”罗森摇摇头，“我们的主营业务还是游戏，我就不绕弯子了。雅达利即将在今年推出新一代主机，我们希望邀请您为这台机器开发一款游戏。”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精美的企划书。
徐子游接过来翻了翻，产品渲染图、硬件规格表、目标市场分析，每一项都做得很认真，排版也讲究，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钱请专业团队做的。
罗森见他翻完企划书，主动开口。
“我知道贵公司在为世嘉的新主机开发游戏，但雅达利在北美和欧洲的品牌号召力是世嘉无法比拟的。
我们拥有全球最成熟的游戏发行网络，Atari 2600至今仍在发售新游戏。徐总，只要你愿意把游戏移植到雅达利的新主机上，我们可以提供比世嘉更优厚的分成条件。”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现在雅达利就是条修不好、四处漏水的破船。
他在想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对方的面子。
说到底，雅达利不是骗子，是真正开创了家用游戏机市场的先驱。
只不过这艘船在大崩溃之后就没再修好过，如今虽然还在拼命往外舀水，但在船底的那个巨大窟窿面前杯水车薪。
“罗森先生，雅达利是游戏行业的传奇，Atari 2600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机器之一。”
“但我们的新游戏开发周期非常紧，引擎、美术、关卡、NPC系统，每一项都在赶工，我们没有余力再做额外的移植或开发工作了，实在很抱歉。”
作为雅达利的第三方开发商关系总监，罗森应该被拒绝了很多次，看的出来对此很坦然。
“徐总，我理解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将来有任何想法，雅达利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
是向海底敞开吧，就这破船，谁爱上谁上，说的就是你，艺电（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