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卡尔在一旁听得咋舌。他此前还担心这位年轻老板会为了追求概念而盲目堆砌功能，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处改动、每一项取舍，都不是头脑发热的空想。
原本那台臃肿、发热、耗电如流水、几乎被外界判了死刑的工业怪物，在徐子游三言两语的拆解重组下，竟然隐隐蜕变成了一台各项指标完美平衡的终极掌机！
没有多余的炫技，所有设计都落回真实的市场与用户身上，这份思虑周全的硬件判断力，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未涉足游戏硬件市场的门外汉所能拥有的。
他看向尼德尔，对方的反应比他还要夸张，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敬佩，都快星星眼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怀疑与审视，彻底转变成了某种找到主心骨后的踏实与狂热。
二人一同望向工作台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 Handy 工程机，心境和一小时之前早已判若两人。
那时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一台公司已经无力继续完善、只能尽快定型卖出去续命的产品。
芯片有问题，忍。
电源效率不好，忍。
外壳太重，忍。
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Epyx的资金链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们这两个项目主设计师，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考虑怎么优化掌机，而是先去财务室打听账上还能撑几天，供应商又催了多少欠款，现在想来都有些讽刺。
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下，什么人体工学，什么极限续航，不过是过于奢侈的幻想。
可资本的解围，终究只是外因。真正击碎长久以来桎梏的，是徐子游刚刚抛出的整套产品思路。
不过，佩服归佩服，理科男思维的尼德尔该抱怨还是会抱怨，此时他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我们之前很多围绕电池做的取舍，都得重新设计。”
徐子游注意到了这句话，“之前？”
尼德尔顿时闭上了嘴，米卡尔也微微一怔。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明显进行了一番只有老搭档才能读懂的交流。
最后还是尼德尔先叹了口气，“好吧，反正现在连芯片重新流片的钱都有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说完站起身，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径直走向实验室最里面的一排铁皮文件柜。
最下面那个抽屉似乎有些变形，尼德尔拽了两下没有拉开，干脆抬脚踹了一下柜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终于从里面拖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活页夹。
灰尘随之扬了起来，徐子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挑眉调侃道：“你们美国人都喜欢这样藏东西吗？”
“这个嘛……”尼德尔抱着活页夹走回来，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公司快揭不开锅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两个月没机会拿出来正眼瞧一下了，压在柜子底吃灰，实在抱歉。”
徐子游却没心情插科打诨了，他的视线已经被这份文件深深吸引。
这份文件的封面没有打印字样，只有手写的标题：「handy下一代芯片架构草案」。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了米卡尔那飞扬中带着几分执念的笔迹：
「如果资金允许我们肆意挥霍，如果晶圆厂愿意把最好的工艺和最稳定的产能交给我们，那么Handy将拥有一颗足够睥睨时代的超强心脏。」
徐子游嘴角微扬。
果然，正如他所料，硅谷这群顶尖的技术极客怎么可能没有留后手？
贫穷可以限制他们的流片次数，却锁不住这群人的想象力。
米卡尔和尼德尔这两个硬件疯子，早在日复一日的原型机测试中，就已经在纸上手搓出了一套近乎完美的理想态芯片架构改造草案。
在原本的历史中，Epyx是因为穷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才不得不把带着严重缺陷的初版芯片直接送去量产。他们本打算等第一代机器上市赚到钱，再在第二代掌机上推出这套改进方案。
可历史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Epyx死了，Handy贱卖给了雅达利，初版芯片的缺陷被原封不动地刻进了量产型号里。这个蓝色活页夹，则连同它的主人们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尘埃中，再无重见天日之日。
徐子游抬起头，看见米卡尔和尼德尔正一左一右站在工作台两侧。
这两位在后世游戏硬件史上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一笔、联手设计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彩色掌机的天才极客，此时此刻，却像两个交作业等待老师批改的学生，眼神里混杂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按压住激动的心情，就着窗边的日光，徐子游翻开文件，细细研读着这份凝结了两位硅谷天才最高智慧的草案。
米卡尔和尼德尔在这份草案里提出的芯片改进方案，极其大胆，却又死死踩在当下半导体工艺的极限红线上。
他们没有小修小补，而是在不改变整体硬件兼容性的前提下，对米基与苏西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底层基因改造！
第一项大手术，动在了负责图形与算力的苏西芯片上。
在原版设计中，苏西芯片为了实现媲美街机级别的缩放、旋转和精灵碰撞检测，内部的算力单元一直在以最高频率满载运转。
这就像一辆没有离合器的跑车，无论巡航还是怠速，发动机始终轰鸣在红线区。
而米卡尔在这份草案里，设计了一个令后世架构师看了都得拍案叫绝的天才构想，他独辟蹊径地在电路层面搭出了一套极为精妙的控制逻辑，并将其命名为：动态算力闸门。
简单来说，他把繁复的图形画面处理，拆解成了不同的工况。
当画面上只有少量游戏角色在移动时，芯片会自动切断近一半闲置电路的电源供应，只保留最基础的运算模块。
只有当需要进行极其复杂的实时动态缩放和矩阵变换时，芯片才会瞬间全开火力，调用全部晶体管，在毫秒级内调用全部算力冲刺。
这种需要多少性能，就释放多少算力的智能调配手段，直接让苏西芯片在日常游戏过程中的平均发热和功耗暴降！
但说实话，只要稍微内行一点的芯片设计师看到这里，都会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忍不住骂一句疯子。
因为这套听起来高大上的方案背后，根本没有任何现代意义上的智能算法可言。
这个年代，没有微控制器调度，没有功耗状态机，更没有软件层的电源管理接口，哪里有什么自动化功耗管理？
米卡尔靠的，是硬生生在芯片里塞进大量额外的晶体管去做基础的硬逻辑判断，再配上厚厚两页纸、写满禁忌事项的开发人员注意事项，以及他本人对硬件时序近乎偏执的精确算计，才硬生生把这套系统给拼了出来！
在技术力严重受限的当下，这已经是戴着镣铐跳舞所能触及的极限优雅了。
若干年后的工程师们拥有完整的电源门控体系和多层功耗域管理，站在巨人肩膀上俯瞰时，恐怕很难想象：这套体系的雏形，是被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里两个憋疯了的天才，用铅笔、坐标纸和八百个晶体管，在1988年的一间小实验室里手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