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掌机，萨姆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他右手边角落的那一桌。
那是Epyx的三剑客，CEO大卫·莫尔斯，以及负责Handy项目软硬件设计的RJ·米卡尔和戴夫·尼德尔。
与周围几桌谈笑风生的同行们相比，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三人面前的酒几乎没有动过，眉头始终紧锁，时不时左顾右盼，活像坐不住的小孩子。
萨姆盯着那桌，眼神变得锐利而贪婪。
他早在CES开展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台彩色掌机。
更重要的是，他打听到了一条关键情报：任天堂和世嘉已经先后拒绝了接盘Handy掌机项目。
任天堂的拒绝在意料之中。山内溥不可能让一台外部研发的掌机与自家即将推出的GB形成左右互搏，更不可能把掌机生态的入口交到一家濒临破产的美国公司手上。
世嘉的拒绝同样合理，中山隼雄此刻全部精力都押在MD的北美首发上，根本没有余力再开辟一条掌机战线。
两大巨头的同时放手，对Epyx而言是灾难，在萨姆看来，却是天赐良机。
萨姆轻晃着酒杯，看着三剑客的焦虑，心中却在冷笑。现在的Epyx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急需救生圈。但萨姆一点都不急，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享受这种折磨猎物的过程。
对待猎物要足够有耐心。太急，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你需求迫切，进而坐地起价。他要等，等到所有潜在买家都摇头、这盘货要彻底烂在Epyx手里时，届时雅达利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介入，用近乎收破烂的低价吞下这个项目，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雅达利从未放弃过重回北美游戏王座的野心。只不过在主机市场，任天堂的统治力太让人绝望，那是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但掌机市场不一样，任天堂那台即将推出的GB，在萨姆看来毫无爆款潜质。黑白屏幕、保守的性能、笨重的设计，怎么看都像是一台缩水版的FC，而非一款面向未来的便携产品。如果这就是任天堂对掌机的全部理解，那这个市场未必没有破绽。
而Epyx那台彩色掌机，是真正意义上的次世代产物，拥有惊艳的彩色液晶屏，性能足以秒杀市面上所有的便携设备。那将是雅达利击败任天堂的终极武器。
如果拿下这台彩色掌机，辅以雅达利还尚存的渠道基础和品牌认知，萨姆有信心让雅达利从掌机市场杀回北美舞台的中央。
到那时，雅达利就不再只是一个活在任天堂阴影下的过气老牌，而是便携游戏时代的先行者。
萨姆微微一笑，重新转向主桌的谈话。
不急。
让Epyx再多焦虑几天。等CES结束，所有的潜在买家散去，莫尔斯会主动来找他的。
事实也确实如萨姆所料，Epyx现在很急，非常急。
这个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彩色掌机，如果再不趁着CES展这个全球瞩目的风口卖出去，后面就更卖不上价了。公司的财务黑洞眼瞅着已经越来越大，资金链濒临断裂，根本支撑不到这台掌机真正完工量产的那一天。
对Epyx而言，今晚这场行业沙龙，其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自救机会之一。
CEO莫尔斯原本的目标很明确，他希望能通过徐子游同桌的那几位退休的雅达利前高管牵线搭桥，重新与特拉梅尔家族搭上话，以此作为打动雅达利接盘的最后公关努力。
毕竟在今晚在场的众多巨头里，只有雅达利既拥有深厚的硬件运营经验，又有着迫切重返游戏王座的野心与动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科创的徐子游竟然也出现在了这场沙龙上。作为近来在欧美游戏与硬件媒体上声名鹊起的新星，兼具电子制造能力、游戏研发底蕴以及欧洲成熟分销渠道的科创，自然也早已落入Epyx急于拉拢、甚至寻求合作脱手的视线名单中。
相较于守旧迟缓的老牌厂商，手握资金、产能、渠道、内容四重优势的科创，远比雅达利更适合接手自家彩色掌机项目。
于是，Epyx的CEO莫尔斯在桌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厚着脸皮主动凑了过来，借着敬酒的机会与徐子游低声攀谈了几句，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强烈的合作意向。
临走前，莫尔斯甚至有些急切地要了一张徐子游在CES期间下榻酒店套房的直拨电话卡，这才揣着一颗忐忑的心退回原位，甚至连原本计划中要跟那几位退休的雅达利前高管拉关系、套近乎的盘算，都给忘得精光。
莫尔斯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数落入了萨姆的眼中。
看着Epyx这个原本应该跪求雅达利收购的团队，此刻却转头向一个年轻的东方人摇尾乞怜、甚至大有弃暗投明的架势，萨姆眼底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瞬间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阴翳。
他绝不容许即将到手的肥肉，半路被人截胡。
正当萨姆心念急转之际，眼瞅着徐子游被越来越多人搭讪交流，主桌老杰克似乎也看出了门道，兴致来了，想亲自导演一场招贤纳士的戏码。
几乎是在老杰克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的同一时刻，萨姆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眼底的阴冷，重新换上一副完美无瑕的社交面具，端着酒杯动了。
不过萨姆搭讪的方式比荒川实更圆滑。没有直奔徐子游，而是端着酒杯，一脸堆笑地与那几位前雅达利高管寒暄了几句。
毕竟这些人多少还算老雅达利的人，虽然退了休，但在公司里还有些余威，萨姆不好完全无视，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足。所以萨姆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句句捧得恰到好处，将后辈的恭敬、嫡系的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稳稳做足了场面功夫。
见气氛融洽，他才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徐子游，仿佛他真如一位巡视自家领地的贵公子般，是顺便发现了一位有趣的猎物。
徐先生，久仰。萨姆主动伸出手，萨姆·特拉梅尔，雅达利的。刚才看到荒川先生过来，我想如果不趁机也来打个招呼，回去怕是要被老头子数落。
这句半自嘲的开场白，立刻消解了对方可能产生的戒备。
桌上几位前高管听到老头子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自觉地浮现出老杰克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脸，只能尴尬地跟着干笑两声。
寒暄过后，萨姆并没有在普通席停留太久，而是顺势发出了邀请。
“徐先生，家父刚才也提到了你，不知是否赏光，移步主桌一叙？刚好也能借这个机会，帮科创引荐一下主桌的其他成员。”
徐子游礼貌地点头同意，同意了对方的邀约。他今晚来这场沙龙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拓宽北美的人脉。
莫尔斯看着两人前往主桌的背影，刚到手的那张电话卡突然显得有些烫手，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难道科创跟雅达利也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