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六年，转瞬之间。
这一夜，月色如水，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桌案那本泛黄的《基础符纹衍解》上。李垂云正就着月光，揣摩着一个基础水纹的十七种变体，心神完全沉浸于其中。
忽然，一阵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这敲门声带着一种异样的迟疑和沉重。
“门没锁，请进”，李垂云抬起头。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老门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照亮了他那沟壑纵横的脸庞，此刻，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暮气与深深的疲惫。他的腰背也似乎比平日里更佝偻了几分，气息也显得有些涣散不定。
“门主？您这是……”李垂云心中一惊，连忙起身。他敏锐的神识察觉到，老人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逝着。
老门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缓步走进屋，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衍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种……遗憾。
他沉默了片刻。
“李小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耗费着他极大的力气，“老夫……大限已至，就在今夜了。”
“什么？！”李垂云如遭雷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门主，您……您不是说笑吧？您明明……”
明明白日里还见他指导弟子，虽然气息不算强盛，但也绝无将死之兆！
老门主苦涩地笑了笑，缓缓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炼气期圆满，寿元不过二纪。老夫已经活了一百一十九岁又七个月，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此前不过是靠着一口精纯灵力强行维系，如今……终究还是走到头了。”
他看向李垂云，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和郑重，“今夜前来，是有两件事要托付于你。”
李垂云心中巨震，看着老人那坦然面对死亡却又带着无尽遗憾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件，便是这本书。”老门主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基础符纹衍解》的封面，“我墨符门祖师爷，当年曾机缘巧合，得到过半页残篇，记载了一道极其罕见，专攻修士神魂本源的符箓，墨纹符！”
李垂云瞳孔一缩。专攻神魂本源的符箓？这在低阶修士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祖师爷与后世几位先辈，穷尽心血，试图根据那半页残篇和自身符道理解，将这道符复原补全，其核心精要和对基础符纹的极致运用，便都隐藏在这本《衍解》之中了”，老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唏嘘，“可惜，直至我这一代，也无人能真正参悟透彻，将那墨纹符成功绘制出来。它需要的并非仅仅是灵力，更是对神识极其精妙的操控与融入……老夫试了无数次，皆以失败告终，反而折损了不少神魂之力，加速了这大限之期的到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垂云，“李小友，你神识天生强于同阶，对符纹本质的悟性更是老夫平生仅见。这本书，老夫赠予你，并非指望你光大宗门，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勘破其中奥秘，成功绘出那墨纹符，不要让这门前辈先贤的心血，彻底失传于世。”
李垂云拿起那本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册子，只觉得手心发烫。这哪里是一本心得，这分明是一个濒临消散的传承，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时光的嘱托。
“第二件事……”老门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寂静的院落，眼中满是落寞，“我死后，这墨符门……也就散了。剩下的这些孩子，天赋有限，心性纯良，却难当大任。这世道艰难，一个小小炼气宗门的消散，不过如同雪落无声，无人会在意。老夫只希望，小友你若有余力，在他们离散前，能照拂一二，莫让他们轻易被人欺辱了去……”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气息越发微弱，他勉力站起身，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最后的，宽和的笑容，“李小友，仙路漫漫，道阻且长。老夫蹉跎一生，止步于此，望你……能走得远一些，莫要似我这般，带着满心遗憾化作黄土。”
言罢，他不等李垂云回应，便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房门，身影融入清冷的月色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间的黑暗里。
李垂云僵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基础符纹衍解》，老门主最后那落寞、萧索，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背影，如同最凛冽的冰锥，深深刺入他的心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惧悄然蔓延开来。
强大如炼气大圆满的境界，苦修百载，最终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宗门星散，传承濒绝。
那自己呢？
五行驳杂的根骨，资质低劣，挣扎着求生。如今虽得了几分机缘，窥得一丝符道门径，可前路又在何方？炼气四层的瓶颈尚且如此艰难，往后五层、六层……乃至筑基，又该是何等遥不可及？
是否数十年、百年之后，自己的结局，也不过是如此刻的老门主一般，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等待着寿元耗尽，带着所有的不甘与未竟的梦想，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抔黄土？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风雪，而是从道心深处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的血液给冻结。
那彻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源于对未来的恐惧和命运的悲叹，更仿佛是触动了冥冥中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就在李垂云道心摇曳，几乎要被那无尽的绝望与冰冷吞噬之际，异变陡生！
道心深处弥漫开来的那股冰寒之意，并未冻结他的生机，反而像是某种极致的冷静与清醒，瞬间涤荡了他所有的杂念。
迷茫、恐惧、不甘、彷徨……所有这些情绪，在这股纯粹的，近乎绝对的“寒意”冲击下，竟如同被冰封般凝固，然后悄然的碎裂、消散！
他的心神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
仿佛站在万丈冰崖之巅，俯瞰自身渺小如尘，却又好似与这广袤天地，无情大道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共鸣。
仙路艰难，如履薄冰？那就踏碎这冰层！
长生渺茫，终化黄土？那就与天争命！
老门主的遗憾，不应是他的终点，而是警醒他前路的烽火！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却清晰响彻在李垂云灵魂深处的脆响突然迸发！
那困扰他多时，坚固无比，服用数颗破障丹都纹丝不动的炼气四层瓶颈，在这股由极致悲凉与冰冷中蜕变出的空明心境冲击下，竟如同脆弱的冰层一般，瞬间布满了裂纹，继而轰然破碎！
刹那间，沛然的天地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远比平日更加汹涌，更加精纯！
李垂云身体猛地一震，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突破！？
在这般心境激荡之下，他竟然突破了？！
他来不及细想，更不敢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缘，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五行诀》！
功法运转，原本的滞涩之处此刻却是畅通无阻！涌入体内的灵气被迅速炼化，转化为精纯的五行灵力，汇入丹田气海。原本已满溢的气海再次扩张，所能容纳的灵力总量和精纯度都提升了一个明显的台阶。丹田光雾进一步凝实！
他的神识也随之水涨船高，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范围进一步扩大。脑海中因之前过度消耗和《衍解》钻研带来的些许疲惫感一扫而空，变得无比清明、凝练。
整个过程水到渠成，没有丝毫滞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灵气被纳入体内，李垂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内蕴，神采奕奕，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浑厚悠长，与片刻前已是天壤之别！
炼气五层！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和更加如臂指使的灵力，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服用任何丹药，没有依靠外物，竟是在听闻了一位前辈的坐化，感悟了大道无情，心生极致悲凉与恐惧之后，因缘际会，道心经历了一次淬炼和升华，从而引动了修为的突破！这或许就是顿悟吧！
这其中的机缘巧合，难以复刻。
再次看向手中那本《基础符纹衍解》，感觉已然不同。它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和遗憾的象征，而是一份薪火相传的责任，更是指引他前路的微光。
老门主的身影在他心中愈发清晰，那份落寞化为了鞭策。
“前辈，您的道，止于此。但您的传承，晚辈接下了”，李垂云轻声自语，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的仙路，绝不会止步于炼气！黄土埋骨，非我所愿！”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但他心中的寒意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更加旺盛，更加执着的求道之火。
突破第五层，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前路依旧漫长，但他道心已定，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