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波缎化作的蓝色惊鸿,在云层间平稳而迅疾地穿梭。
四周是呼啸而过的罡风,脚下是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
法器之上,两人间的沉默却比罡风更显凛冽。
最终还是柳晴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入李垂云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李师弟。”
“柳师姐。”李垂云回应得平静无波。
“真是……许久未见了。”柳晴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当年……唉,恭喜师弟筑基成功,更是重返青春,当真是一场大造化。”
“师姐谬赞了,不过是侥幸而已。”李垂云语气谦和,却滴水不漏。
柳晴话锋微转,开始切入正题,“筑基艰难,尤其对于我等灵根并非绝佳之人。不知师弟是何时筑基成功的?观师弟气息沉稳,似乎并非初入此境,都已经是筑基二层的修为了。”
李垂云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约是十年前吧。闭关苦修,侥幸功成,具体时日,洞中无岁月,倒也记不真切了。”
“十年前……”柳晴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个时间点颇为敏感,正是她与白澈、王芸恩怨爆发后不久。
她转过头,似是不经意地追问,目光却透过缭绕的水汽,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垂云的表情,“说起来,大概也是十年前那段时日,宗门附近颇不平静。师弟当时……可曾离开过符箓堂,或是听闻过什么异常动静?”
来了!李垂云心念电转,知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摇头道,“师弟我一心闭关,冲击筑基已是竭尽全力,两耳不闻窗外事,并未离开过住所,也未曾察觉有何异常。师姐所说的不平静,是指……?”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柳晴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找出丝毫破绽,但最终一无所获。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依旧带着些许的怀疑,“没什么,只是些宗门旧事罢了。看来师弟当真是心无旁骛,福缘深厚。”
她顿了顿,似乎还不甘心,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旁敲侧击,“筑基需筑基丹为引,此物难得。师弟能一举成功,想必是准备充分,机缘所致。却不知师弟当年,是从何处得来的筑基丹?是周师叔所赐,还是另有际遇?”
这个问题更加直指核心!李垂云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有腹稿。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与“困惑”,苦笑道,“不瞒师姐,周师叔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此事说来也怪。师弟我……其实并未服用筑基丹。”
“什么?”这一次,柳晴终于忍不住微微惊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用筑基丹筑基?还是五行根骨?这简直颠覆常识!
李垂云迎着对方震惊的目光,继续“诚恳”地解释道,“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当时只是觉得寿元无多,行将坐化,便抱着不成则死的念头强行冲击瓶颈。其间痛苦自不必说,意识模糊之际,似乎……似乎体内有一股奇异暖流自行运转,助我冲破了关隘,待我醒来,便已筑基成功,连容貌也……我自己亦是糊里糊涂,至今不明所以。或许,真是运气使然吧。”
他将一切推给“运气”和“不明所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番说辞听起来很是荒谬,但修仙界奇闻异事本就不少,加之他五行根骨本就稀有特殊,反而比精心编造的理由更显得“真实”几分。
柳晴秀眉微蹙,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运气?糊里糊涂?这解释也太过苍白了。
她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诸如闭关前可曾服用过什么特殊丹药,可曾修炼过什么隐秘功法,话里话外,依旧围绕着“筑基丹”和“外力相助”这个核心。
李垂云则始终秉持着“一问三不知”的原则,要么推说记不清,要么归功于常年服用的培元丹打下了根基,言辞恳切,态度配合,但关键信息没有丝毫泄露。他那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让柳晴的所有试探都如同泥牛入海。
良久,柳晴似乎终于意识到无法从李垂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放弃?
“既然师弟也不清楚,那便罢了。”她不再追问,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又飞行了一段距离,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又或许是心中另有所感,柳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歉然。
“李师弟。”
“师姐请讲。”
“当年……外门之时,你曾……求侣于我。”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那时……心高气傲,一心向道,言语间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师弟……莫要往心里去。”
这是在为当年拒绝他心意的事情道歉?李垂云微微一愣,随即恍然。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存妄念的外门弟子,而柳晴也经历了道侣背叛,生死搏杀,心境早已不同往日。
他洒脱一笑,笑容干净,不带丝毫阴霾,仿佛真的已经释怀,“师姐言重了。当年之事,不过是少年慕艾,懵懂无知,早已是过眼云烟。师姐一心向道,何错之有?我等修仙之人,当以大道为重,这些许小事,师弟早已不在意了。”
他的话语真诚而坦然,没有半分勉强或怨怼。这份豁达,反而让柳晴微微一怔,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尴尬并未消散,反而混合着未解的疑虑,过往的纠葛以及现状的微妙,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他们一前一后立于法器之上,朝着目标之地飞去,看似同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唯有呼啸的罡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掠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