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对于闭关中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洞府之内,寂静无声,只有灵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
李垂云正全神贯注地伏案,手持一支以百年狼妖尾毫特制的符笔,蘸满了混合着定魂砂、幻梦花汁液等珍贵材料的灵墨,小心翼翼地在一张裁剪好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空蝉符纸上勾勒着。
灵墨自笔尖流淌,灵力随之倾注,一道道复杂玄奥的符文线条逐渐显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魂波动。
他正在绘制的,正是那成功率极低的惊神符。经过近一年的反复失败和钻研,他对这套符文的把握已然精进了不少,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符笔即将完成最后一个关键节点,符文灵光开始内敛,眼看就要成功的刹那。
放置在案几边缘,那枚一直安静无声的黑色鬼脸令牌,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表面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李垂云凝聚到极致的心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笔尖随之微微一颤,原本流畅和谐的灵力线条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张即将完成的惊神符,其上凝聚的灵光瞬间紊乱、溃散,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脆弱,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中。
功亏一篑。
李垂云握着符笔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看着那撮灰烬,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肉痛。一份价值不菲的材料,就这么浪费了。
但他并未过多纠结于这次的失败,目光立刻转向了那枚兀自微微震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令牌。
“时候到了么……”
他放下符笔,伸手凌空一抓,令牌便落入掌中。触手依旧冰凉,但此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被激发的奇异能量。
稍微凝神感知了一下,李垂云不再犹豫,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令牌之中。
“嗡!”
神识接触的瞬间,一股模糊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并非具体的文字或是地图,更像是一幅意念勾勒出的,带着强烈暗示性的区域景象,一片水汽氤氲,沼泽遍布,视线朦胧的巨大水域。
“还真是够小心的……” 李垂云收回神识,心中了然。
这黑市组织者如此安排,地址模糊,需要参与者自行领悟和寻找,显然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密和筛选参与者。不过,这正合他意,越隐秘,意味着出现好东西的概率越高,也越不容易被不相干的人盯上。
他不再迟疑,袍袖一挥,将案几上剩余的材料,成功的以及失败的符箓残骸全部收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洞府,夜色正浓。云雾峰笼罩在淡淡的薄雾和清冷的月辉之下,万籁俱寂。
“墨辰。”他轻声呼唤。
黑影一闪,小家伙从洞府角落的阴影中钻出,熟练地跃上他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垂云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身形一晃,已踏在悬浮于空的青木剑上。
剑光乍起,化作一道青虹,瞬间冲破云雾峰的禁制,升至高空。
然而,他并未立刻远遁。剑光在夜空中微微一顿,李垂云转过身,面向寒霄宗主峰的方向,在猎猎夜风中,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他声音不高,“弟子李垂云,此次外出,乃为寻觅突破瓶颈之机缘,需前往一处隐秘之地,不便与人同行。特此禀告。”
他的话说的很直白,意思再明确不过。我是去黑市,那地方见不得光,而且需要专用令牌才能进入,您派来的那位“辅助”,这次就别跟着了,跟也跟不进去,徒增尴尬。
夜空之中,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作为回应。主峰方向,一片沉寂,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语,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这只“蝼蚁”的动向。
李垂云就这般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在冰冷的夜风中静静等待了十几息。
没有警告,没有回应,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强大的神识扫过。
但他知道,这就够了。
以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他刚才的举动和话语,必然已经被叶寒声知晓。至于对方是默许,还是不悦,那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他表明了态度,尽了“告知”的义务,剩下的,听天由命。
不再犹豫,他收回手,体内灵力狂涌,青木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青虹陡然加速,撕裂夜幕,朝着令牌指引的模糊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李垂云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修士聚集的城镇和宗门势力范围,按照令牌中那模糊的意念指引,一路飞驰。
这一日,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水汽弥漫的巨大泽国。
放眼望去,尽是浑浊的水洼,茂密的芦苇荡,以及漂浮在水面上,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枯枝败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植被腐烂的淡淡气息。光线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晦暗,灰蒙蒙的天空与灰蒙蒙的水泽几乎连成一片,给人一种压抑、迷茫之感。
“就是这里了……” 李垂云悬停在泽国边缘的半空,眉头微皱,正仔细对照着令牌中那模糊的意念,试图确定具体入口方位时。
“咻!咻!”
两道颜色各异,但都刻意收敛了光芒的流光,从下方的芦苇荡中升起,径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飞来。
李垂云心中一凛,瞬间警惕起来,神识悄然蔓延过去。
来者是两人,修为都不高,只是筑基初期。但让李垂云注意的是,这两人脸上都蒙着特制的面巾,他的神识扫过时,竟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隔绝在外,无法探知对方的真容。当然,如果他强行以更强大的神识冲击,或许能突破这层隔绝,但那无异于直接宣战了。
同时,他也从这两人身上,清晰地感应到了与自己手中令牌同源的,那股阴冷而隐秘的气息。
“是为了这次交易会而来。” 李垂云心中稍定,但戒备未减。
两道遁光在他前方十余丈处停下,光华敛去,露出两个身着普通灰色劲装,面覆黑巾的修士。他们对着李垂云,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其中一人开口道,声音经过处理,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这位道友,可是来参加此次易宝会的?”
李垂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同时将手中的黑色鬼脸令牌向前示意了一下。
那两名蒙面修士目光扫过令牌,确认无误后,依旧是先前开口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李垂云。
“这是具体方位图,道友按图索骥即可。祝道友此行有所获。”
说完,两人再次拱了拱手,竟不再多言半句,直接化作流光,重新没入下方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因为李垂云筑基中期的修为而表现出任何讨好或是谦卑。
“让两位筑基修士,虽然只是初期修为,在此迎宾引路……这黑市背后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 李垂云握着那枚尚带一丝体温的玉简,心中对此次交易会的规格和危险性,又调高了几分评估。
他神识沉入玉简,一幅比令牌意念清晰得多的地图呈现在脑海中。位置并不远,依旧在这片大泽的范围之内。
不再耽搁,他按照地图指引,再次御剑而起,贴着浑浊的水面,低空飞掠。
约莫一炷香后,他在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的,幽深寂静的湖水边停了下来。
湖水颜色深暗,水面平静无波,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白色水雾,显得格外诡异。
李垂云眉头再次皱起,强大的神识向湖中探去。然而,神识一接触湖水,便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只能探测到周围极近的范围,再往深处,便是一片迷蒙,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是这里了,地图标记绝不会错。” 李垂云确认了方位,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一张闪烁着水蓝色光华的符箓出现在手中,正是流水罩符。他将其往身上一拍,一层蓝汪汪的,流转不息的水幕光罩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深吸一口气,李垂云不再迟疑,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水花轻微溅起,他的身影已然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神识难测的幽暗湖水之中。
一入水,那股压抑感更甚。
湖水异常浑浊,视线严重受阻,即便有流水罩的灵光照明,也只能看清身边一丈左右的范围,再远处便是无尽的黑暗与浑浊。水流也带着一股奇特的粘滞感,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拉扯,阻碍着他的下潜。
李垂云屏息凝神,凭借着修士对方向的直觉和地图的记忆,不断调整姿态,朝着湖底深处坚定地沉去。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水压也逐渐增大,流水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灵光闪烁着。
就在他下沉了约莫四五十丈,周围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能依靠护罩灵光视物时,突然。
脚下一空!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四周那巨大的水压和粘滞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并且有空气流通的干燥感。
他落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一个温和却略显缥缈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
“欢迎道友,前来参加此次易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