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之内禁制森严，无形的力量笼罩上空，隔绝了任何试图驭器飞行的念头，当然你若是实力足够大可一试。
李垂云对此毫不意外，但凡有些规模的坊市必有此类规矩。他手腕一翻，一张轻若羽翼，灵纹流畅的神行符便已夹在指间，灵力微吐，符箓无风自燃，一股轻盈迅捷的灵力瞬间包裹全身，足下仿佛踏着清风。虽不能飞，但其疾行之速，在人群中也如鬼魅般留下道道残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暗自惊讶这筑基初期修士的身法符箓好生了得。
循着灵力标记愈发清晰的指引，他穿过几条熙攘的主街，拐入一片相对狭窄，店铺却更为古旧密集的区域。此地灵气中掺杂的烟火气与药石味更浓，显然是炼丹、炼器相关行当的聚集地。尚未抵达标记所指的具体位置，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便已隐隐传来。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哼，先看上又如何？价高者得，何况孙大师可是咱们这片的行家！”
“……狗眼看人低！老夫……”
“……乡巴佬，也配跟孙大师争？”
断断续续的喝骂声传来，其中夹杂着莫老那因愤怒而有些尖利的嗓音。
李垂云心念电转，脚下速度却缓了下来。听这动静，似是争执口角，而非生死搏杀。他略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动手陷入围殴，便有余地。当即收敛气息，将神行符的残余效力散去大半，如寻常看热闹的修士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店铺外围渐渐聚拢起来的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投向争执中心。
那是一间门脸不大的店铺，匾额上书百炼材铺，门口此刻正对峙着两拨人。一边是满脸涨红，胸口不住起伏的莫老，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气得似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另一边，则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云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修为在筑基中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烦。他身后跟着两个炼气期随从，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店铺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正搓着手，满脸为难地站在中间，但眼神闪烁间，明显偏向锦袍中年。
周围已聚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修士，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李垂云凝神细听，结合零碎的争吵与旁人的窃窃私语，很快拼凑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莫老进入这家百炼材铺后，以其毒辣的眼光，很快从一堆看似寻常的材料中，挑出了几样。具体是何物，旁人听不真切，只知莫老甚是看重，当即表示要买。就在掌柜称量计价之时，这位被称为“孙大师”的锦袍炼丹师恰好进来，一眼也相中了莫老挑出的那几样材料，张口便要掌柜打包给他，价格好说。
若掌柜秉公处理，坚持先来后到，或从中说和，本不至于此。谁知这掌柜见孙大师开口，立刻变了脸，竟直接要将已算作莫老买下的材料转手交给孙大师，还对莫老出言不逊，大意是孙大师乃附近有名的炼丹师，常年关照小店生意，你一个面生的外地老头，也敢跟孙大师争抢？
这话彻底激怒了莫老，他一生浸淫丹道，自视甚高，如今竟因另一个炼丹师的身份而被店家如此轻贱侮辱，简直比直接打他脸还难以忍受。争执于是升级。那孙大师本就傲慢，见莫老不肯相让，言语间更是鄙夷，讥讽莫老不懂货，胡乱挑选，坏了规矩云云，掌柜则在旁煽风点火。
最终，孙大师仗着与店家熟络，强行付了灵石，拿起材料就要走。莫老岂肯罢休，竟追出店门，拦住去路，定要讨个说法，双方就在这店门口僵持不下，越吵越凶，眼看火气上涌，法力波动隐隐，颇有动手之势。
李垂云听得暗自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莫老平日里也算沉稳，可一旦涉及丹道尊严与看中的材料，竟如此执拗如孩童。不过，他也能理解，对于痴迷一道之人，某些方面的确是逆鳞，想当初那黑市他可不就是如此么。
眼看那孙大师面色越发阴沉，身后随从也捏起了法诀，莫老更是须发皆张，袖中似有丹火气息涌动，周围看客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李垂云知道不能再旁观了，在坊市之中动手，有理也成无理。
他排开人群，一步迈入场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峙双方耳中，“师兄，何事动怒？稍安勿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场中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垂云身上。
莫老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怒色未消。孙大师及其随从瞥了李垂云一眼，感应到不过是筑基初期修为，眼中轻蔑之色更浓。那胖掌柜见对方又多了一人，先是有些心虚，待看清李垂云修为后，腰杆又不自觉挺直了些。
“李......师弟，你来了！”莫老喘了口气，指着孙大师和掌柜，“这帮人，欺人太甚！强买强卖，还出言辱我！”
李垂云上前一步，挡在莫老身前半侧，先对莫老低声快速问道，“究竟是何材料，值得如此？”
莫老压着怒火，传音入密，语速极快，“三样！一块沉海乌金，表面斑驳，内蕴纯阳火煞，是中和某些寒性剧毒的绝佳媒介，他们只当是普通乌金！一截千年腐心藤，药性已趋内敛，看似灵光暗淡，实则是炼制古丹的绝佳主药引子，他们不识货！还有一罐百虫砂，看似杂驳，但我观其色泽纹理，分明是金线蛊分泌物所化，对提升丹药融合率有奇效！这三样，对我推演中的丹方提升极大，且伪装极好，价格低廉，是可遇不可求的捡漏！这帮蠢材，有眼无珠还要强占！”
李垂云闻言，心头顿时雪亮。原来如此，并非莫老意气用事，而是真遇到了蒙尘的宝贝，且关乎后续炼丹大计，这就难怪了。
他心念急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对着孙大师和掌柜方向，抱了抱拳，脸上堆起几分略显局促甚至卑微的笑容，朗声道，“这位大师，这位掌柜，实在对不住。我与师兄闭关清修多年，近日方才出关，初到贵宝地，不懂此间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说着，他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还微微躬了躬身。就在躬身之际，他袍袖似是无意地一拂，一颗光泽温润，灵气明显比寻常下品灵石充沛许多的中品灵石，“叮”的一声轻响，从他袖中滑落，滴溜溜滚到了孙大师的脚边。
这一下，全场目光都被那颗中品灵石吸引。中品灵石在此等坊市虽非罕见，但一般交易多用下品灵石，一颗中品灵石价值千颗下品，且更利于修炼，寻常筑基修士身上也未必常备。李垂云这“不慎”掉落，显得他既有些“土气”，又有些“笨拙”。
孙大师先是一愣，低头看着脚边的灵石，又抬头看看李垂云那副“惶恐不安”，“生怕惹事”的模样，以及他身后虽然气愤却似乎被“师弟”劝住不敢再言的莫老，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讥诮之色，他身后两个随从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嗤，我当是什么硬骨头，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带着个老糊涂师兄出来丢人现眼。”孙大师用脚尖随意拨弄了一下那颗灵石，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李垂云，“罢了，看你小子还算会说两句人话，懂得低头。今日孙大师我心情好，就不跟你们这俩乡巴佬一般见识了。拿了你们的东西，是给你们长记性！滚吧，以后招子放亮点！”
胖掌柜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孙大师宽宏大量，还不快谢过大师，赶紧走！”
李垂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窘迫和一丝不舍，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那颗中品灵石，似乎想去捡回，又不敢，嘴唇嗫嚅了一下。
“看什么看？这灵石就当是你们惊扰大师，赔礼道歉的孝敬了！还不快滚！”一个随从恶声恶气地喝道。
李垂云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肩膀一缩，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多谢大师宽宏，多谢大师……”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住似乎还想说什么的莫老胳膊，半拖半拽地，在孙大师一行人得意的哄笑声和四周看客或怜悯、或鄙夷、或事不关己的目光中，匆匆挤开人群，朝着来路快步离去，背影显得颇为狼狈。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街区，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李垂云才松开手。
莫老早已按捺不住，甩开他的手，气得胡子直翘，压低声音怒道，“李道友！你......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不过是一个筑基中期带着两个炼气期的废物，加上那个趋炎附势的掌柜，老夫不费吹灰之力，也有把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再不济，你我联手，雷霆手段灭了他们，拿了东西远走高飞，这坊市茫茫人海，谁能知晓？何必受这等腌臜气！还......还白赔了一颗中品灵石！”
一想到那颗灵石，莫老更是恼火不已，哪怕那颗灵石不是他自己的。
李垂云脸上那卑微惶恐的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巷口远处隐约还在传来那片街区的喧嚣，但此地只有他们二人，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听到莫老的埋怨，李垂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眼神幽深，望了一眼孙大师等人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
“莫老，你觉得……他们跑得了么？”
月光恰于此时被流云遮住，巷内阴影蓦地浓重了几分。
莫老闻言，满腔的怒火瞬间凝滞，他看着李垂云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想起那颗“不小心”滚落的中品灵石，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质问，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