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龙昭离!
望着那道撕裂云层,裹挟着焚天煮海,炽烈战意狂飙而来的赤红遁光,李垂云心中涌起的情绪颇为复杂。
有些意外,毕竟他离开烈阳宗时并未告知具体去向,只发了传讯符给幽泉谷;却又并非全然意外,以龙昭离的性情,若得知他可能身陷险境,赶来相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另一道紧随其后的青色遁光中显露的身影,就着实让李垂云感到惊讶了。
青玄道人!
竟是当初他初入金丹时,那位主动上门邀请他参加镜湖小会,气质温润平和的青玄道人!此人背景神秘,看似散修,却能在金丹圈子里组织起镜湖仙会这等私下交流,人脉与能量显然不俗。此刻他竟与龙昭离一同现身,其中意味,值得深思。
两道遁光速度极快,几乎在咆哮声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便已悍然闯入乱云涧战场的核心空域!
“木老弟!撑住!”
龙昭离人未至,声先到,那粗犷豪放的嗓音此刻充满了怒意与急切。
赤红遁光敛去,现出他魁梧如山,虬髯戟张的身形。
他周身赤焰缭绕,如同熊熊燃烧的熔岩巨人,一双铜铃大眼一扫战场,瞬间锁定那名手持暗沉罗盘,脸色苍白的灰袍男子,正是维持“定空”场域的关键!
“给老子破!”
没有丝毫废话,龙昭离右脚在空中猛地一踏,仿佛踩爆了空气,发出一声音爆的闷响!他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直扑那灰袍男子!
体修之道,肉身即是法宝,力量源于气血丹元!定空罗盘的凝滞场域对依赖灵力精细操控、身法腾挪的修士影响颇大,但对龙昭离这般将力量凝于一点,以最纯粹刚猛之势发动冲击的体修而言,影响便要小得多!
只见他右拳紧握,拳锋之上赤焰压缩到极致,隐隐呈现出暗金之色,带着崩山裂石、焚灭万物的恐怖威势,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向灰袍男子面门!
这一拳,快!猛!狠!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极致的高温与力量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连那些飘散的冰晶丝线与紊乱云气都被瞬间蒸发冲散!
灰袍男子正全力维持罗盘运转,心神消耗极大,反应本就比平时慢了一线。加之他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一个如此狂暴,且不太受场域影响的体修,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暗沉罗盘横在胸前,试图格挡,同时体表亮起一层灰蒙蒙的护体灵光。
“砰!!!”
铁拳与罗盘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混合着骨骼碎裂的闷响炸开!
暗沉罗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灵光瞬间黯淡,旋转骤然停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拳头上蕴含的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与炽烈火劲,并未被完全抵消,透过罗盘,狠狠轰击在灰袍男子的护体灵光之上!
“噗!”
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破碎!
灰袍男子如遭巨锤砸中,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出去数十丈远!
人还在空中,便抑制不住地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些许内脏碎块!
他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气息急剧萎靡,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折,内腑受了重创,已失去再战之力。
随着灰袍男子被重创,定空罗盘灵光大失,笼罩方圆百里,令人倍感凝滞的无形场域,骤然消散!
李垂云顿觉浑身一轻!
那股无处不在,如陷泥沼的迟滞感瞬间消失,体内五行灵力的运转恢复了往日的流畅迅捷,神识操控也变得灵动自如!
压力瞬消,他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破!”
一声低喝,仅存的一道冰魄剑影光芒骤亮,悍然迎向正因龙昭离出现而稍微分神的泠月斩来的剑光!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一张扣在掌心的锐金剑气符无声激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肉眼又几乎难辨的淡金色细线,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泠月剑光力量流转的某个薄弱节点上!
“铛!嗤!”
冰魄剑影与霜白剑光硬撼,发出清脆交鸣。而那道锐金剑气则趁虚而入,瞬间将泠月的剑光结构破坏!
泠月只觉手中冰魄寒光剑传来一股怪异的震颤,剑光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与李垂云的冰魄剑影交错而过,斩在了空处!
她剑势一滞,攻势顿时被瓦解。
另一边,眼看战局因龙昭离的突袭,与定空场域消失而瞬间逆转,一直静立掌控的泠霜,眼中寒芒急剧闪烁,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再度出手攻击李垂云或拦截龙昭离。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战场。
己方一人重伤失去战力,定空罗盘失效;对方新来两人,其中龙昭离乃是成名已久的体修,战力强悍,且似乎伤势恢复得不错。更关键的是……那位随后飘然而至,立于战场边缘的青玄道人。
此刻,青玄道人已然来到近前。他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面容温润,气息平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他先是看了一眼气息稍稍萎靡,但眼神清亮的李垂云,又看向面色冷峻的泠霜,最后目光扫过受伤的灰袍男子与满脸不甘的泠月,这才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声音清朗平和。
“诸位道友,修行至金丹之境,何其不易?皆是历经千劫百难,方有今日道果。何必在此荒僻之地,行此生死相搏之事?斗法切磋,点到为止,方是我辈中人的雅量。”
青玄道人周身灵压不过金丹初期巅峰,与泠霜的中期修为相比尚有不小的差距。然而,泠霜在看向他时,眼中却掠过一丝清晰的忌惮之色,并非针对其修为,而是针对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力量、人脉,或者……其本身莫测的底蕴。
泠霜心思急转。她不可能将追索宗门失落秘术的真实缘由告知青玄道人,那牵扯到幽泉谷最核心的机密与耻辱。当下只得按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不甘,面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顺着青玄道人的话头,含糊道。
“青玄道友所言甚是,我等……确实只是与木道友在此‘切磋’一二,印证所学,绝无取其性命之意。否则,若我等姐妹全力施为,以木道友初入金丹的修为,怕是……撑不到二位道友前来。”
她这话半真半假。前半句自然是托辞,但后半句却隐晦地表达了己方并非无力取胜,只是有所保留,算是勉强维持住了一丝颜面与威慑。
“哈哈,原来如此!”
青玄道人抚掌一笑,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说辞,目光温和地看向李垂云,“木道友,既然是切磋,想必也尽兴了。不如就此罢手,各自归去,如何?”
李垂云此刻气息已平复,体内灵力虽损耗巨大,但伤势不算重。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眼下的局面与青玄道人出面调解的深意。对方给了台阶,若再不识抬举,恐怕真就要陷入死战了。想必,这青玄道人,也不一定就会死心塌地的帮自己。
“泠霜仙子‘手下留情’,在下自然感念。”
李垂云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青玄道友出面说和,在下岂有不从之理?切磋已毕,在下受益匪浅,这便告辞。”
他这话同样绵里藏针,既接了台阶,又暗讽了对方“手下留情”的虚伪。
“师姐!”一旁的泠月见状,急声欲言,满脸不甘。眼看就要拿下这屡次羞辱她,夺她法宝,坏她好事的仇敌,怎能就此罢手?
“闭嘴!”泠霜猛地转头,厉声呵斥,眼神凌厉如刀,将泠月后面的话生生给瞪了回去。她心中何尝不恨,何尝不想就此将这木云擒下,搜魂夺术?但她看得更清楚,眼下形势已变。
己方三人,伤一,定空罗盘已破;对方三人,虽有一人(木云)消耗颇大,但龙昭离战力完好,且体修悍勇,那青玄道人虽未出手,但能在此刻现身调解,立场不言而喻。
真要继续死斗,即便自己以金丹中期修为能压制龙昭离,但想短时间内解决战斗并擒下或击杀木云,绝无可能。对方三人若一心想走,绝难留住。更何况,彻底得罪青玄道人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是否值得?
两害相权取其轻。
念及此处,泠霜心中纵然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清冷而疏离的笑容,对着青玄道人微微一礼。
“既然青玄道友都开口了,小女子自然遵从。今日切磋,确已尽兴。我等这便离去,不打扰道友雅兴了。”
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生死搏杀,至少也要一方被擒的大战,竟在新来两人,尤其是青玄道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调解下,居然就此偃旗息鼓,消弭于无形。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恐怕依旧是暗流汹涌。
双方各自收敛法宝、灵力,缓缓拉开距离。
离去之际,目光交错间,那几乎毫不掩饰的冰冷、忌惮、怨恨与杀意,却在无声地宣告,此事,远远未了。
泠月狠狠瞪了萎靡在地,正艰难吞服丹药的灰袍男子一眼,低声斥道,“废物!连一拳都挡不住!”语气中充满了迁怒与鄙夷。
灰袍男子不敢对泠月有丝毫不满,只是低着头,默默疗伤。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与龙昭离、青玄道人站在一起的李垂云时,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沉的怨毒与狰狞。仿佛在责怪李垂云为何不乖乖受擒,害得他任务失败、身受重伤,更在两位“仙子”面前丢尽了脸面。
李垂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目光,他面色平静,只是深深地回望了灰袍男子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寒潭深水,将对方的相貌、气息,乃至那刻骨的怨恨,都清晰地刻印在了心底。
金丹修士,哪个不是活了数百载,历经风浪的人精?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几乎是本能。今日之事,看似暂时平息,但梁子,却是结得更深了。
“木老弟,没事吧?”龙昭离大步走到李垂云身边,关切问道,同时警惕地扫视着正在缓缓退去的泠霜三人。
“无大碍,多谢龙兄,多谢青玄道友及时援手。”李垂云拱手,诚心道谢。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青玄道人温和一笑,提议道。
三人不再多言,化作三道遁光,朝着与幽泉谷众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乱云涧的另一端天际。
泠霜带着满脸不甘的泠月,以及勉强压制住伤势,服下丹药后脸色依旧难看的灰袍男子,也化作流光,朝着幽泉谷的方向迅速远去。
只留下这片被大战余波搅得更加混乱的云涧,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残痕与淡淡血腥气,默默诉说着方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